文/喬正一
失智症患者似乎都有一個共通特徵——缺乏安全感。因此，照顧他們時最忌諱的，就是隨意改變他們熟悉的生活環境，否則很容易引發混亂甚至危險。
在我媽媽身上，這種特徵尤為明顯，幾乎時時刻刻地表現出來。
起初，她每隔一小時就會叫喚我。可當我趕緊走到她面前詢問時，她卻總是說些毫無邏輯、含糊其詞的話，根本沒有任何實際需要。儘管我全心投入照顧她，但我畢竟還有許多其他事務要處理，經常被她這樣無意義的呼喚打斷，心裡難免煩躁。有時甚至會忍不住對她發火。
而她也不是省油的燈，火力全開地回嗆我，聲音比我還大、氣勢也更強。
有時，她會突然擔心我的背包破掉，便拿出針線盒，打算幫我縫補。問題是，我的背包根本完好如初，毫無損壞。但她卻主觀地認定，它已經破爛到不能用了。她一邊焦急地說：「你上課時沒背包怎麼辦？」一邊手忙腳亂地想縫補。
更誇張的是，有時我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她卻仍然焦急地問我「去哪裡了」，然後在屋裡四處尋找，嘴裡一邊喊著我的名字，一邊神情慌亂。我問她：「我是誰？」她卻回我：「我要找『另一個你』。」接著繼續焦躁地翻找，整個人陷在她的緊張幻境中。
我曾就媽媽這些反應向蔡主任請教，她說這些行為，正是「不安全感」的具體展現。
有時，她還會說自己沒錢，要我給她一些，說她要出門逛街買衣服。
我當然不可能真的給她現金，但也不能直接拒絕，否則她的情緒會更激動。後來我想到一個辦法，去文具店買玩具鈔票給她。
由於她的認知功能已經退化，無法分辨真假鈔票，手裡只要有「錢」，就會安心許多。
然而，這招也只是權宜之計。時間久了，這個方法逐漸失去效力，最後對她再也沒有用了。
失智症患者常常活在他們自己虛構的主觀世界裡。如果在發病前，他們對某個面向本來就特別缺乏安全感，那麼這種不安在失智後往往會被誇大放大。我媽媽雖然不是富婆，但比起一般人來說，她的經濟狀況算是穩定。她曾是省府水利局的公務員，退休後還有固定的退休金與利息，生活應該無虞。
但偏偏她在確診失智症之前，對金錢就一直非常焦慮，總覺得自己沒錢。確診後，這種不安被妄想放大，她常常一臉悲戚地跑來跟我說，有人去銀行把她的存款全搬走了。
不管我怎麼安慰，她都堅信「有壞人偷了她的錢」。
後來我實在被她煩得沒轍，只好推著她去銀行，讓她親眼看看整個作業流程，讓她知道銀行有多安全。我一邊耐著性子解釋：「領錢一定要有存摺、印章跟密碼，妳的東西都收好，壞人根本沒辦法偷。」
幸好她還保有一些基本的認知能力，經過一番解釋，她總算稍稍放下心。
這樣的狀況，你說我怎麼可能放心把她交給外傭一個人照顧？
但請不要誤會，我媽媽的認知功能並非完全退化。有些時候，她反而精明得很。誰對她好，誰不是真心，她其實一清二楚。
舉個例子：我家菲傭的母親去世，她請了喪假回菲律賓奔喪。
我媽媽從年輕時就很迷信，擔心菲傭回台後會帶煞氣回來沖到她。在菲傭返台之前，她就一直念叨這件事。我安撫她說：「妳放心啦，她從菲律賓回來要過海，煞氣過不了『鹹水』，而且還要隔離七天，早就化掉了啦！」
媽媽聽完後，點點頭說：「嗯，有道理，煞氣真的過不了鹹水。」
你看，這時候她的頭腦是不是比誰都清楚？
所以我認為，我媽媽大概是失智症領域中一個少見又值得研究的經典案例——她的狀態，就像一場精準卻變動的心理演出，在清明與混沌之間不斷搖擺。
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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