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當好人,當一個被大家需要的人。
小時候,曉文的媽媽總是提醒著她:「要做個好孩子,大家才喜歡你。」於是,她學會當好人。幫同學抄作業,幫老師擦黑板。
曉文從小就習慣成為那個大家需要的存在,就像便利商店裡的貨架,擺滿了各種東西,等著顧客伸手拿走,要記得隨時補滿。她始終記得媽媽的告誡,不用太出色、乖巧最重要,把別人的事情放在前頭,這樣才會被人喜歡。
她二十五歲那年進入公司,辦公室像一間巨大的超商,同事們是顧客,她是店員。每天早上,她總是第一個到,擦拭桌面,整理檔案夾,確認咖啡機的水位,沒人要求她做這些,但她認為,如果不做,世界就會微微傾斜,就像貨架上少了一包零食、一罐飲料,讓人覺得不完整。
工作報到的第一天,主管帶她認識大家。她記住了每個人的名字、座位和習慣。財務部的大姊喜歡喝無糖綠茶、設計部的男生愛吃甜點。
半個月後,她開始負責訂下午茶,每到下午兩點,她會發訊息問大家:「今天要什麼?珍珠奶茶還是水果茶?」回覆的訊息如潮水湧入,綿延不絕,微微、半糖去冰、無糖常溫......每天都在糖和冰裡頭浮沉。
統計、訂購、發飲料。同事們開懷笑著說:「曉文,你是我們的小福委!」她微笑,心裡開心,好像有一朵花綻放,原來這就是媽媽說的意思,沒錯,這就是她的角色,暗自開心。
她像是便利貼一樣,被黏貼在需要的地方。
同期進公司的還有一位同事,思琦。她和曉文不同,她總默默坐在一隅,午休時不加入聊天圈,週末聚會也很少參加。
她像一台安靜的機器,只專注在螢幕上。
有一次她們一起做專案報告時,思琦語氣篤定,不疾不徐地說:「這次鎖定的用戶是三十歲以上女性,她們喜歡有變化的事物,我們可以試不同內容。」她的聲音沒有太大起伏,像是日常念出書上的內容,沒有緊張,倒是有種曉文在公司少有的特質。
「她好有自信,面對經理完全不怕。」曉文有點吃驚,反覆想著思琦怎麼會這些。
還在發呆時,主管突然問她有什麼想法,只能支支吾吾說:「給我一個禮拜,我......會做詳細的調查。」經理點了點頭,說著「這樣好了,你們兩個都回去試試看吧,兩個禮拜後我們一起討論。」曉雯想著:「真的嗎?應該......只是網路搜尋剪剪貼貼吧。」
半個月後,思琦交出一份圖文並茂的報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分析。經理看著那些圖表,眼睛亮了起來。曉文坐在旁邊,心裡不知為什麼除了佩服之外,還有種感覺是微微刺痛。
她也在想,為什麼自己拿出的報告只是幾張word檔?她每天忙得跟陀螺沒兩樣,只是,她的時間都去哪裡?
思琦獲得讚美,她只有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經理微笑。
事實是這樣的,曉文的時間,分散在各式各樣的事情裡,但大多是別人的。
下雨天,同事沒帶傘,她借給他自己的,淋雨回家。稿件缺素材,她放下手邊工作,幫忙搜尋;有人失戀,她坐在旁邊聽她哭、幫她贊聲、遞面紙,說安慰的話;有個同事要回老家,託她照顧他的小狗,雖然她對狗毛過敏,但還是答應了。
「沒關係,」曉文對自己說,「狗狗需要人顧。」那天晚上,小狗在她家亂跑,整個房間都是狗毛。她的皮膚開始癢,越抓越腫。第二天,她全身長滿疹子,她請假三天。
躺在床上,她盯著天花板,心想:「為什麼事情總是這樣?」她對別人的用心結果常常不如人意,只能自己想辦法消化。
可是腦海裡又出現一個聲音:「如果她不做,誰來做? 」
有人說公司像一台巨大的機器,每個人是零件,那我是哪一種零件呢?曉文想了很久,浮現的是「便利貼」。
黏上去,撕下來,沒人注意。
週末聚會,她組織密室逃脫、狼人殺、郊外野餐。大家玩得開心,拍照片上傳社群。她在照片的邊邊,笑著,但眼睛總是看著別處。
思琦幾乎不參與聚會,她總是說:「我有事。」後來,大家聽說她升職了。她的專案成功,開拓新市場。主管們在會議上讚美她:「思琦看事情的角度很全面,分析很到位,效率非常好!」曉文坐在後排鼓掌,心裡空空的,不單純是難過,是被掏空的感覺。
從這天起,兩個人在公司裏頭的發展出現交叉,曉文的業務三不五時會出錯,報告遲交、會議紀錄錯字、或代理病假的同事工作出包。
主管用皺到快夾死蒼蠅的眉頭對著曉文說:「那個......你要多用點心,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她點頭,但腦中塞滿了別人的事。
大家找她幫忙的次數變多,但感謝的話變少。他們習慣了,就像習慣便利商店的燈光,永遠亮著,不需要特別說謝謝。
有一次,清潔阿姨忘記帶午餐,她分給她一半。阿姨吃完,丟下筷子就走,沒看她一眼。曉文的心微微抽痛,但還是微笑。
晚上下班曉文躺在床上,回想一天。整個腦袋像高速公路,車子擁擠,喇叭聲不斷。她開始懷疑:「為什麼她總是擔心別人?如果她不幫,會不會被討厭?」
長大後,變成職場的好人。但現在,她開始質疑:「好人真的好嗎?」
有一天公司聚餐後,有人喝醉,吐在走廊。她本該叫清潔阿姨,但她想:如果不處理,大家會不舒服,於是她跪下擦拭,臭酸味撲鼻。
擦到一半,思琦走過來,看著她。「曉文,你在做什麼!?」平淡如水的聲音,一如往昔。曉文抬頭,笑說:「幫忙而已。」思琦搖頭走開。
那一刻,曉文感覺自己不是人,而是地板的一部分,吸收髒汙,永遠髒兮兮。
從那天起,她開始有個感覺,好像叫作崩壞。
腦中出現奇怪的念頭:如果她變成真正的便利貼,黏在牆上,會不會輕鬆?不用想,不用動,只等著被撕。好日本漫畫會出現的奇幻劇情在曉文身上發生。
越來越多時候,曉文會坐在辦公桌時進入停止思考的狀態,有時候,她的手會不自主顫抖。
同事說:「曉文,你怎麼了?」她說:「我沒事,真的沒事。」但內心在尖叫著。
「我為什麼要為他們做這些?我的時間,我的記憶體,都被你們這些人給佔滿了。」
思琦的辦公桌越來越亮眼。她有新助理,專案一個接一個;曉文的座位離她越來越遠,OA牆上貼滿便利貼,記著別人的事。自己的工作則像枯萎的植物,沒人澆水。
年底了,主管又找她談話:「曉文,你的表現還是有點狀況,要想辦法進步,你已經不是菜鳥了。」她點頭,但腦中空白。
回家後,她盯著鏡子,臉上好像貼滿了便利貼,寫著「幫忙」、「訂飲料」、「安慰」等等一堆主詞不是她的事情。她試著撕掉,但它們黏得緊,撕下時,桌面也跟著掉。
故事的轉折就出現在某次有個同事結婚,她請曉文協助籌備,從請柬、訂場地、婚禮小物甚至到媽媽服,一切都參與辦妥,那同事送了她各式各樣的感謝貼圖,可是,沒邀她參加婚禮。
「兩邊親友太多,而且還有臨時加的前同事,真的很抱歉,我再請你吃頓好料的。」她說。曉文笑著說沒關係,但心裡像被撕裂。
原來,好人不是朋友,只是工具,被用完,就丟一邊。
她開始拒絕,第一次,有人要她幫買東西,她說:「抱歉,我在忙,可以找別人嗎?」那位同事愣住,然後走開。
從那天起,明明是夏天,辦公室卻開始變冷。沒人再叫她「小福委」,聊天圈不包括她。思琦偶爾看她一眼,眼神像在說:「你終於懂了。」
可是似乎太晚明白這些事情,她的職涯,像便利商店的過期商品,沒人要理她,患得患失的感覺像是不明就裡的起疹,爬滿全身。
為什麼她當了好人,卻變成這樣?她努力想,可是擠不出什麼答案,冒出的竟然是明天飲料要訂哪一家,莫非這就是腦中記憶體不足,反應遲鈍,靜下來時都是別人的事情,跟便利貼飛滿天沒兩樣。
睡不著的曉文坐在位子上,看著窗外,好像颳著風可是她聽不到,現在很多時候,她眼中的世界是靜止的,她彷彿是《楚門的世界》裡的金凱瑞,只是不帶情緒地看著。
世界像一間大超商,大家忙著消費、結帳、然後離開。
曉文是那張被遺忘的便利貼,黏在角落,風一吹,就掉落。或許,她該學思琦,專注自己。
活在期待總是患得患失,以為的信賴卻被當作工具人,像永遠的過敏,癢著,痛著,卻停不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