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輔當局要如何在充滿敵意的華盛頓面前堅持下去
在會談之前，白宮就已經明確表態：烏克蘭沒有談判籌碼，因此無權設定條件。而澤連斯基當然堅決反對這一觀點。對烏克蘭人而言，結束戰爭無疑是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在經歷三年殘酷的戰鬥後，先前的戰略──包括之前幾屆政府所推行的──都未能開闢一條明確的和平道路。雖然西方援助對烏克蘭的生存至關重要，但對武器使用範圍與方式的限制，使戰爭演變為一場以步兵為主的消耗戰，嚴重消耗了烏克蘭軍隊，且沒有提供明確的勝利途徑。
然而，俄羅斯同樣未能實現其戰略目標，亦未能找到明顯有利於自己的戰局突破口。儘管其軍隊在2024年及2025年初取得了穩定的領土擴張，但這一進展極為緩慢，且代價高昂，使其幾乎沒有選擇來扭轉局勢。因此，美國政府偶爾重複俄羅斯的宣傳論調──這些宣傳的目的是扭曲人們對戰爭的認知──令人憂心不已。這種情況讓基輔、華盛頓及其他國家的許多決策者擔心，美國政策可能無意中向這場戰爭的侵略者拋出一條救生索。
特別不幸的是，目前華盛頓有能力對克里姆林宮施加重大壓力，可能促使其在未來幾個月內接受合理的停戰條件。基輔一直表示有興趣結束戰爭並實現和平，但前提是必須在合適的條件下。今天，烏克蘭提出了一種分階段停火的方案，首先停止空中與海上的敵對行動。但若美國強迫烏克蘭不計代價地完全停火，這將無法帶來可持續的和平，而這正是橢圓辦公室爭執中所暗示的美國立場，即偏好美俄雙邊協議，而烏克蘭則被要求無條件接受這些安排。
這種方法反映了對戰爭中當前力量平衡的根本性誤解，使其既短視又在戰略上不明智。它帶來的風險是最壞的結果，不僅無法確保持久的解決方案，甚至可能為戰爭的延續鋪平道路。若要求烏克蘭無條件接受被強加的條款，意味著這些條款將由莫斯科制定──對烏克蘭而言，這實際上等同於投降。基輔將面臨一個嚴峻的選擇：投降，或在沒有其關鍵盟友的情況下繼續戰鬥。而烏克蘭領導層在廣大民眾的堅定支持下，早已表態「投降不是選項」，這一立場更因被佔領地區的慘痛經歷而得到強化：每當俄羅斯佔領某地，隨之而來的便是恐怖、無法無天與破壞。
因此，烏克蘭將不得不做好準備，在沒有美國支持的情況下繼續戰爭。無論如何，從長遠來看，撤回這種支持可能是白宮向澤連斯基提出的兩條路線的結果：要麼接受一個實際上毫無安全保障的無條件停火，要麼立即失去美國的軍事援助。
然而，即便美國暫停軍事援助，烏克蘭的戰爭努力也不會突然崩潰，儘管長期凍結援助將帶來嚴峻挑戰。只要來自歐洲的強力支持持續，而在這個星期於倫敦召開的歐洲領袖會議後，這種支持甚至更有可能加強，普丁(Putin)雖可能在戰術上取得一些突破，但仍無法達成他的最大化目標。美國政府若選擇與俄羅斯立場一致，採取削弱烏克蘭戰鬥力的行動，這將是一個極其震驚的發展。它將徹底破壞外界對美國的信任，並不可逆轉地瓦解西方聯盟。然而，烏克蘭人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場戰爭的可怕代價，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為國家的生存而戰。
戰果不彰
無論按照何種標準衡量，尤其是與其原始計劃相比，俄羅斯在在三年的戰爭中表現遠未達成其目標。當普丁在2022年意識到迅速征服烏克蘭不可行時，他縮小了目標範圍，專注於：完全佔領烏克蘭東部頓巴斯地區、保持通往克里米亞的陸橋、摧毀烏克蘭的關鍵基礎設施與軍事資產，並通過封鎖黑海來扼殺烏克蘭經濟。然而，即便是這些有限目標，大多數都未能實現。烏克蘭海軍重新打開黑海航道並恢復海運。儘管俄羅斯不斷對對能源設施與民用設施發動無數導彈與無人機攻擊，烏克蘭仍然保持電力供應，其人民仍堅持不懈。而俄軍至今尚未完全控制頓巴斯。俄羅斯已損失約90萬兵力及10萬件主要武器裝備，其中包括軍艦、飛機、直升機、戰車、火箭發射器與火炮。在2024年，俄羅斯僅額外佔領不到1%的烏克蘭領土，而今年[2025年]，其進展已經大幅放緩。
目前，俄羅斯的部隊已經疲憊不堪，國防工業難以跟上戰場損失，儘管莫斯科方面付出了巨大努力，無人武器系統仍難以壓制烏克蘭的無人系統。從戰場上回收的未爆無人機與導彈大多為近期製造，顯示俄羅斯已耗盡大部分庫存，並正將新武器在生產後立即部署。同時，儘管俄羅斯人口龐大，甚至還有從朝鮮招募的士兵，但其徵兵數量仍未能滿足作戰需求，而高昂的傷亡率也導致新兵訓練不足。
烏克蘭同樣面臨挑戰。雖然俄羅斯未能完全掌控制空權，但在前線附近仍佔有上風，部分原因是烏克蘭尚未獲得先進現代戰機，使其能夠發動數百次精確制導炸彈、無人機及導彈攻擊烏克蘭軍隊、防禦設施與民用基礎設施，進一步加劇軍事與經濟壓力。范斯一再強調的兵源問題確實存在，部分原因是盟軍援助受限，特別是空中支援與遠程打擊，迫使烏克蘭依賴步兵動員與壕溝戰。烏克蘭已有超過4.3萬名士兵陣亡，受傷人數更多，裝備、彈藥與備品短缺使傷亡更加嚴重。雖然無人機與高端作戰旅的招募仍在穩步進行，但滿足最危險、最艱苦的步兵部署需求仍是一項巨大挑戰。
儘管面臨這些挑戰，烏克蘭已經充分證明了自己延緩俄羅斯重大進攻的能力，部分原因在於它採用了並改進了新的作戰方法。無人機及其他自主武器系統發揮了關鍵作用，接替了原本需要更複雜空中與海上資產執行的任務。成功的空中與海上干擾行動使俄軍部分兵力被困於前線以外的地區、沿海區域與關鍵貿易路線。與此同時，來自歐洲的增強支持將使烏克蘭減少對步兵的依賴，並建立其強大且靈活的防禦能力。正在進行的向更多以技術為驅動的作戰模式轉型，包括以「無人機防線」概念的作戰方式來阻止俄軍接近前線，這將有助於緩解兵力問題。
鑑於目前戰場情勢，烏克蘭可以繼續挫敗俄羅斯總統普丁的目標，限制其軍隊沿著當前前線緩慢且代價高昂地推進。今年或明年，歐洲的更多支持可能會幫助烏克蘭軍隊阻止甚至扭轉這一勢頭。簡而言之，儘管俄羅斯擁有龐大的體積和相當的資源優勢，但烏克蘭現在並沒有輸掉戰爭，將來也不會輸掉戰爭。
停火與後果
唯一能夠迫使俄羅斯進入認真談判，或使其停止侵略並接受事實上的停火的方式，是讓其面臨繼續戰爭的嚴重後果。華盛頓擁有多種施壓手段：加強並更嚴格執行制裁，對俄羅斯經濟施加巨大的壓力，儘管克里姆林宮努力營造穩定的形象，俄羅斯經濟已經承受著嚴重的壓力，估計40%的公共支出用於戰爭；加大軍事壓力，向烏克蘭提供先前受限的武器、取消使用限制，並提供更強的即時情報支援。俄羅斯對人員傷亡有極高的容忍度，因此僅依賴消耗戰難以迫使其妥協，然而，歷史證據表明，戰場上的失敗往往比傷亡才是影響俄羅斯對成功或失敗看法的主要因素。
一系列的領土失敗，即使是相對較小的區域，也可能使普丁重新考慮其戰略並尋求結束戰爭。如果進攻行動顯著失敗，且烏克蘭軍隊成功收復即使是小部分的被佔領領土，克里姆林宮將擔心進一步的領土損失。即使是部分失敗，對普京來說也是一個可怕的未來，這將會加劇他對政權脆弱與失去控制的恐懼。在這樣的壓力下，莫斯科進行降級並試圖最小化損害的風險會大大減少。即使是這種情景的可信前景──由對烏克蘭堅定支持的政策驅動──也可能足以促使俄羅斯重新考慮其戰爭努力。
如果達成停火，防止俄羅斯重新發動攻勢將變得至關重要。唯一能夠阻止莫斯科在認為自己能夠獲得優勢時再次發動軍事行動的方法，就是確保俄羅斯面臨最終失敗的可信前景。這種「拒絕威懾」當然可以通過將烏克蘭納入北約來最輕易地實現；但也可以通過建立一支能夠決定性地擊退俄羅斯攻擊的烏克蘭軍隊來實現。
軍事規劃者與分析師已經在設計這支未來軍隊。一些歐洲國家表達了支持烏克蘭派遣維和部隊或作為後備力量的意願。然而，他們的作戰規則必須明確界定，並且至關重要的是，他們必須擁有在緊急情況下干預的權限。儘管歐洲應該能夠提供必要的資金來實現威懾，並且主要領導人已表明他們願意這樣做，但華盛頓需要提供某些特定能力的支援(包括防空系統、導彈目標系統的支援、即時情報以及某些零件和彈藥)。
歷史性的成就？
川普政府似乎認為，俄羅斯會在沒有新的壓力或烏克蘭投降的情況下同意停止侵略並結束戰爭。然而，即便烏克蘭接受了基於俄羅斯條件的和解，也不會帶來真正的和平。澤倫斯基對於安全保證的持續要求，與停火協議一起，應該被視為基於現實風險的立場，而非僅僅是政治手段──即俄羅斯可能利用任何停戰的間隙來為下一次攻勢做好準備。一次被認為的「勝利」將強化普丁的野心，而策略性停火則會給他一次重整旗鼓的機會。俄羅斯將能夠積累關鍵的能力，並準備進行一次更大規模的打擊。這次攻勢將比2022年2月24日開始的入侵更具危險：俄羅斯將更加準備好壓制防空、控制領空與破壞關鍵基礎設施，並可能避免重蹈兵力分散的覆轍。
如果俄羅斯重新武裝並恢復過來的俄羅斯發起進攻，對於沒有堅強安全支持的烏克蘭來說，後果將是毀滅性的，烏克蘭可能無法準備好承受這一打擊。光是對這種情況的擔憂，將對烏克蘭的經濟復甦與戰後重建造成巨大阻礙。認為在停火後再討論安全安排的想法是錯誤的：這將使克里姆林宮能夠利用西方不願重啟戰爭的心理，以停火威脅來拖延或封殺任何提案。
俄羅斯的直接目標非常明確：使其佔領合法化、逃避對戰爭罪行的責任、避免經濟崩潰、對烏克蘭的安全安排施加影響。與此同時，俄羅斯的長期戰略目標並未改變：徹底征服烏克蘭、削弱西方安全架構，並建立由少數幾個強大國家主導的多極世界。與川普政府達成將烏克蘭排除在外的協議，將加速俄羅斯實現其短期與長期目標，並使侵略行為合法化。如果普丁僅僅因為美國政策的突變而從瀕臨失敗中脫身，他將會重新塑造全球安全，並對世界帶來危險的影響。
這將更加令人悲哀，因為美國有機會將事態引導向一個更加積極的方向──對俄羅斯施壓，要求它結束戰爭，並確保達成公平的解決方案，保障烏克蘭的長期安全。一個有用的類比是韓國的經驗，由於美國長期的軍事與經濟支持，韓國能夠建立自己的防禦能力並威懾北韓。烏克蘭如果能夠在可靠的安全安排支持下精心準備的停戰，就能達成類似的結果，那將為持久的和平與穩定奠定基礎。如果這一過程得以正確執行，這將是一個真正的歷史性成就。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ukraine/ukraine-without-americ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