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離開之後,其實我不是沒有試著回頭看。
那時後事剛處理完,我什麼都不懂。腦袋裡只有一句話反覆出現。怎麼會變成這樣。
上個星期明明還在說話。怎麼會突然大量出血。怎麼會變成排位。怎麼我要對著一個牌位執杯說話。
坐在車上去殯儀館的路上,我一直想不明白。照片怎麼會是她。骨灰怎麼會是她。
那時候我其實已經知道。
從面相,從身體狀況,從醫生的語氣。我理智上知道,不可能好起來。
但我不敢承認。
因為一旦承認,就等於承認我要失去她。那太殘忍。
所以我一邊知道,一邊求。一邊清醒,一邊盼著奇蹟。
那幾個月我幾乎沒有回家。我住在醫院。是我自願的。因為我離不開她。
早上去上班,下午下班回醫院。夜裡只要她有動靜,我就醒來。我不太記得當時身體的細節,只記得整個人很緊繃。
我那時候不是想當勇敢的人。我只是想不要錯過她最後的時間。
後來我試著回想那天大量出血的畫面。
畫面真的出現了。一個接一個。
那不是在外面看。是整個人掉回現場。
聲音很近。光線很刺。頭像要爆炸。情緒直接淹上來。
我承受不了。瞬間睜開眼睛。退了出來。

那之後,我沒有再碰。
很多年過去,我開始修行。
有一天,我在路邊看到一個男子插著鼻胃管。
那個畫面突然刺傷了我。
眼淚瞬間掉下來。胸口悶得發緊。
我當下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後來才明白,那不是同情。
那是記憶。
是我身體記得。
那時我去問老師。
老師只說,放下。
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放下。
如果可以放下,我早就放下了。
我不是不願意。是我根本不知道那個東西在哪裡。
我只知道,它會在某些時刻突然浮出來,刺我一下。
於是那些畫面被我歸類成危險。不能碰。一碰就會爆炸。
這幾年我偶爾也想再試試。想單槍匹馬衝進去。但每一次都失敗。
灰霧一團。頭痛。切斷。
我以為我無法癒合。
直到這幾天。
先出現的是病床。機器聲。暗暗的光。
這一次走回畫面時,牙齒微微顫抖。身體緊了一下。
然後細節慢慢浮出來。車子裡的畫面。醫院走廊。拉起來的布。
但這次不一樣。
我沒有掉回現場。我站在那裡。像從自己的眼睛看出去。又像第三者。有距離。
我會流淚。但沒有淹沒。
我後來才發現,這些不是誰教我的。
這些差異,都是我自己觀察出來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學會看著自己。
我能分辨,這次是沉進去,還是帶著自己在場。
原來那些當時被我認定危險又恐怖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被解凍。
大腦也會慢慢把回憶還給我。
不是一次。是慢慢。
我終於能承認。
我當年已經做到極限。我沒有逃。我沒有缺席。
我只是太愛,也太清醒。
而現在,我終於有能力,帶著自己走回那些畫面。
2026.02.11早晨在回頭看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