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孟加拉北部的Rangpur地區,每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間,稻田裡的秧苗尚未成熟,農活幾乎停擺。當地人稱這段時期為「monga」,意即飢荒季,又指飢餓與死亡相隨的季節,死之季。
無田產的農民在這三個月裡工資驟降,就業機會銳減,根據現有研究,其收入平均來說,跌掉一半以上。
為了活下去,一些家庭會節省出所剩不多的預算,買上一張車票,派人搭上像臺灣常見的統聯或國光號的那種大巴士,前往達卡或其他城鎮打零工。這些季節性遷移的決策。
一張巴士車票,有辦法改變農民的命運嗎?
2014年,Bryan、Chowdhury與Mobarak在經濟學頂刊Econometrica發表了一項引人注目的隨機田野實驗(RCT)。他們在Rangpur地區隨機抽選貧困農戶,發放約800塔卡(約11.5美元)的交通補貼,鼓勵家庭在飢荒季派人進城工作。換句話說,這個實驗的本質就是在發國光號/統聯巴士的車票。
結果相當驚人。原先,控制組的季節性遷移率為36%,而實驗組則躍升至57%,提升近二十個百分點。
更值得注意的是,以隨機分派作為工具變數,進一步所估計出的遷移對家戶消費的效果,高達百分之三十。(實務上,有些人收到了車票補貼但仍沒有買車票,這是何以這種實驗會以「分派」本身用作工具變數,於是這數值是對於「被分配到實驗組因而買車票」的Complier的效果)。
Bryan等人據此提出了一個簡易的「缺錢」模型:有生產力的農工想進城,卻因為湊不出車費和幾天的食宿費而被困在村莊裡。補貼解除了這個流動性的約束,讓他們得以前往生產力更高的城市,這裡隱含的是一個「空間錯置」的故事:有本事的人被困在鄉下,剛好缺了一小筆錢,只要能夠減少這一點點摩擦力,就可以減少錯置。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城鄉流動的Aiyagari模型
筆者的一個老師是Lagakos,也是下面跟進文章的作者,所以筆者對以下掌故知道比較多。當他第一次讀到上面的「大巴實驗」時,覺得不是很合理,因為上面的故事是「有本事的農民才會進城」,而在鄉下,其實有沒有本事多半跟家裡有沒有錢是高度相關的。Lagakos家裡有親戚在希臘務農,祖上在美國移民也過得相當辛苦,他的直覺是「過不下去」才會跑到城市,於是他認為故事並不是那麼單純,後來他遇到了上述三位作者之一的Mobarak,便組成了後續的研究團隊。
於是Lagakos、Mobarak與Waugh在2023年的論文"The Welfare Effects of Encouraging Rural-Urban Migration"提出了一個相當不同的解釋。
在這一篇新文章中,雖然分析同一筆實驗資料,卻提出了一個動態一般均衡的不完全市場模型。什麼是不完全市場模型?就是有許多風險你無法買保險,主要的避險方式是儲蓄,用自己的積蓄來承受風險,而這個觀念,再加上了隨機成長模型,便是Aiyagari(1994)的經典之作,可以探討「異質性家戶」,在異質性模型裡,我們就不需要傳統經濟學家的「代表性個人」,而可以進一步探討了財富分配上的「每一個人」。
除此之外,Lagakos等人將這個模型,進一步嫁接到一個具有城鄉「工作空間」選擇的Roy模型之上。
所以模型的故事是這樣:家戶面對暫時性的生產力衝擊,例如天災,可以透過事前累積資產進行保險,也可以透過在留鄉、季節性遷移與永久遷移之間做出選擇。他們的模型還允許遷移帶來非貨幣性的效用損失,以及隨時間演化的遷移經驗狀態。
到底是誰從鄉下跑到城市去?
如果流動性是主要障礙,被推動的應該是那些生產力高、存款差一點就夠的村民,他們只需要一個小小的推力就能跨過門檻。
然而Lagakos重新檢視數據,實驗資料說的是另一回事。實務上生產力高的農民,無論是家境較好,或是教育程度較高,多半不是很缺錢的那一群人。
他們進一步檢查資料,發現會容易受到「國光/統聯」補貼而到了城市因而家戶福利大幅上升的人,並不是口袋欠錢買車票去城市可以「向上流動」中富農,而是履受天氣衝擊、資產見底、在農村已經走投無路的貧農或貧無立錐之地的家庭,而這些人如果以能力或本事衡量,多半不是農村中的「菁英」或鄉紳。
模型的估計結果也與這個故事相吻合:農村因為氣候的關係,種田其實比在城市打工風險更大,遷移帶來的痛苦與成本相當可觀(沒人會沒事想離開家鄉),儲蓄的報酬率極低,使得家戶難以靠積蓄來自我保險。
這一切加在一起,說明季節性遷移與其說是「邁向無限機會」,不如說是一種「絕望之舉」。
他們利用模型結合實驗資料進行福利分析,進一步強化了這個詮釋。
一次性的車票補貼帶來的平均福利增益,相當有限,而其中約三分之二的增益,其實只是來自於貧農如果待在村子裡吃不了飯,而非來到城市打工有帶多大的收入提升。
他們模型的反事實推論進而發現:發放相同總額的無條件轉移支付,不要求遷移,福利提升效果竟然差不多。也就是說,真正起作用的是車票補貼的保險功能,而非在城市裡幫忙送外送是一個多有前景:在農村裡活不下去,才會需要去城市當邊緣工人,兩者一體兩面,兩面一體。在沙盤推演下,福利最大化的政策,會消除那些由低資產、低生產力衝擊所產生的「絕望式遷移」,反而會在農村直接提供消費保險,來避免農民受衝擊。
退一步來思考:究竟是誰留在鄉下?
對於臺灣的讀者,我們可以學到什麼?
我想第一課就是許多從事臺灣研究也有發現的事情:有本事留在鄉下的人,多半是有一定土地的小地主,未必會比「無立錐之地」而「不得不跑去城市邊緣」的都市人來得缺乏資源。不過許多政策設計,卻往往是從「城鄉差距」來落筆,使得「離鄉而到城市邊緣」的群體,鮮少見於政策敘述的主體。
至於發展經濟學家,因為這種「城市邊緣」的現像太過強烈,已經得到了不少關注。
在鄉下務農,缺乏土地的人或貧戶往往曝露在過多的風險之下,卻缺乏足夠的保險工具。農作物保險、儲蓄方案、社會安全網,乃至改善城市中移工的居住條件,或許都比一張車票更能解決問題。這是出於上述的研究來看,一個從「仁慈的Social Planner」來看,最具效率的政策,不會讓鄉下最沒希望的家庭走投無路,而不得不用上荷包裡的最後一文錢,買上一張車票,選擇流浪到都市背水一搏。
筆者想到小時候,因為家境困頓,而跟家人離開家鄉,到新北市求學時買的那張國光號車票,仍歷歷在目。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