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內容包含劇情討論,請斟酌閱讀]
或許許多華文讀者對中國出生,以英文書寫的作家李翊雲的首次認識來自於其獲得福克納小說獎的大作《鵝之書》,而的確,李翊雲長年以來不願授權其作品翻譯為中文有多層複雜原因。從其出道小說集《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中許多批判中國政治文化制度的篇章中可窺探其一。在《聯合文學》與李翊雲的專訪中,我們也可得知她對於作品中觸及中國元素的篇章被中國讀者誤讀的風險之敏感,為了保持創作與作品的完整性,作者的選擇不言而喻。
但是那些只觸及了內心的作品呢?2017年,李翊雲當時十六歲的大兒子Vincent選擇離開了這個世界,這對於任何母親而言定都是撕心裂肺、世界崩塌的打擊,而李翊雲選擇以創作梳理喪子之痛所帶來的沉思與深刻的情感,以虛構的方式,設計十六個與大兒子於時間之外對話、爭執的篇章,試圖將早逝的兒子永遠地刻畫在紙上,於是誕生了這本《Where Reasons End》。從書中母子倆對話的內容,我們可以窺知或許李翊雲平時便只以英文和出生在美國的兒子對話,而或許保留此書的外譯權便是為了保留母子間對話的私密質感,為了不讓一字一句珍貴的話語迷失在翻譯的迷宮之中。
李翊雲從回憶與傷痛中所塑造出的兒子在書中獲得了一個假名,Nikolai,他天資聰穎,十二歲就能寫出驚艷眾人的詩作與故事,對於編織、烘焙、音樂創作也有著濃厚的天份,但卻不幸在滿溢的天份中早慧地窺知了人類的極限,人類與完美永恆的距離,以及他與心目中完美的自己永遠的、深不可越的裂隙。
李翊雲想像中的大兒子機智聰慧,兩人不斷就詞義的變化,文字可以承載的邊界進行辯論,不斷將她推到語言的極限,但一個哀悼中的母親的詞庫量或許是有限的,但超越時空與生死的愛卻是無限的。書中的母親不斷穿梭至兒子幼時的各種回憶,回憶他的早慧,回憶他的挫敗,回憶他的敏感體貼。而兒子則不斷在對話中略勝一籌,只因作為回憶中的人他已遠去,再不受塵世紛擾。
在以相似的方式痛失第二個兒子後,李翊雲在《衛報》專訪挑戰了現今人們對於「度過」悲傷,並把「悲痛」(grief) 視為一種負擔的論述。她不認為她的兒子們是她的負擔,而從今往後,以書寫重新賦予失去的兒子們生命,她將帶著悲傷繼續前行,繼續與兒子們同在。
李翊雲面對悲傷的獨特姿態似乎為生命中缺失過一個人、一段理想、一段愛戀的所有人,都指引了一盞明燈,哀悼已逝之物不必急著跨越那段記憶前往下一段人生,僅僅是將其刻在血肉之中與之前行也不可謂不可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