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西弗斯》,提香(1548年-1549年)
譯者:郭宏安
共讀LLM模型:Claude Opus4.6對讀版本:JUSTIN O'BRIEN英譯版
前言:我在閱讀這本《薛西弗斯的神話》時,不時對中文譯文感到困惑不解。這個情況從第一章就出現了。於是我下載英譯本,逐段與Claude討論。以下即為我的讀書筆記摘要。
責任聲明:本文內文為我與Opus討論後,經過本人自行消化並整理。部份語句經過LLM的糾正,目的是確保我對卡繆的理解基本上是正確的。但若有任何誤讀,責任仍在本人,與LLM無關。
荒謬的不是世界。世界本身並不荒謬。
——卡繆沒說,是我說的。
在第一章,卡繆告訴了我們他是如何歸納出那唯一嚴肅的哲學問題:自殺,並指出他欲探究的,就是純粹的邏輯問題:「若人生是荒謬的,是否我們就該去死?」第二章伊始,卡繆就先定義了什麼是荒繆——如果「荒繆」可以定義的話。不,嚴格來說,其實卡繆沒有定義,他在第一章時已然敘明他基本上揚棄傳統學術派那一套論證框架,所以他在本書中也沒有定義。問題是,若沒有定義,我們怎麼知道荒謬到底是什麼東西?有趣的是,荒謬這種東西,在卡繆這本書裡,恰恰也是無法定義的。一旦能定義,也許,荒謬便不再荒謬了。
但卡繆還是很盡責的,用文字逼近「荒繆」。
1.荒謬感像一座冰山,7/8都沉在水面之下。
卡繆在第一章中確立了核心問題(荒謬是否要求死亡)和方法(不公正的、邏輯的思考)。第二章要進入荒謬感本身:它是什麼、它如何出現、它的結構是什麼。
如同所有偉大的作品,深刻的情感往往超越了它所能表達的範疇。(中譯)
Like great works, deep feelings always mean more than they are conscious of saying.(英譯)
第二章開頭第一句話,卡繆就用了文學作品中的冰山理論,來比喻荒謬這種「深刻的感受」。中譯為「情感」,此處一字之差,其實影響不小。以下比對法文原文、英譯及中譯的詞義落差:

整理by Claude Opus4.6
從卡繆使用法文 Sentiment 這個詞來理解,荒謬感是一種持久的、深層的、帶有認知成分的感受狀態。它不是一閃而過的情緒,而是一種持續存在的、滲透整個人經驗方式的東西。(容我暫用「東西」一詞來指稱)Claude舉例,法文裡會說 un sentiment d'amour(愛的感受)、un sentiment de jalousie(嫉妒的感受),這些感受都是持續性的,並構成個人的存在狀態。你不會這一秒還愛著,下一秒突然就不愛了;也不太可能嫉妒感就突然消失了。所以卡繆說 sentiments profonds 而不是 émotions profondes,他指稱的就是那種瀰漫的、持久的、會構成整個宇宙的深層感受,它是一旦出現就改變你整個世界底色的東西。
英譯用 feelings 來翻 sentiments 是合理的選擇,因為英文的 feeling 同樣比 emotion 所指的感受更寬、更持久、更不限於即時反應。中譯無論是「情感」或「感情」,都容易將詞義滑向「情緒」這一端,讓讀者誤以為荒謬是一種暫時的情緒狀態。實則,卡繆指出它更像是一種氣候。我甚至認為「天氣」都不足以確切呼應荒謬感,因為天氣是短暫的、多變的;但氣候——根據維基百科的釋義:「包括溫度、濕度、氣壓、風向、風速、降水量、大氣成分及眾多其他氣象要素在很長時期(一般幾十年以上)及特定區域內基於統計數據的綜合概括描述」——它就是需要長時間才能形成並感受的狀態。一如你真正住在宜蘭三個冬、五個冬,你方能真正感受到東北季風來臨時連月的潮濕,而且那種感受遠勝你能用文字描述的。
不小心扯太多了。所以此處,中文譯成「深層的感受與偉大的作品一樣,它們所意味的永遠超過它們自覺說出的」應更為貼切。卡繆形容,荒謬感一如一座冰山,其深層的感受遠超出顯現可見的部份,更多是在看不見的水面下運作著,而且連感受者自己都不完全知道水面下有什麼。
2.面對荒謬感這座冰山,卡繆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
卡繆指出真正地「認識荒謬」是不可能的。他能做的是:描述外在表徵、勾勒氣候,而非揭示真相。這呼應了第一章他說的「謙遜的精神姿態」——他從頭到尾都在拒絕那種宣稱能掌握全貌的哲學野心。這是卡繆關於方法論的重要澄清。
這裡確定的方法公開表明全真的認識是不可能的。只有外表是可以計數的,以及其環境是可以感覺到的。(中譯)
The method dened here acknowledges the feeling that all true knowledge is impossible. Solely appearances can be enumerated and the climate make itself felt.(英譯)
此處中譯的幾個問題:
- Appearances 在這裡不是指外表,而是「表象」、「現象」,意即荒謬感透過人的行為、態度、後果所顯露出來的那些面向。Enumerated 也不是計數的動作,而是「逐一列舉」——你可以把那些現象一個個列出來。
- Climate 即是「氣候」,(這個詞在前面出現過,郭宏安前面譯成「氣候」,此處同一個 climate 卻譯成「環境」,讓人不明所以)卡繆說 the climate make itself felt,意即你只能待在荒謬感中去感受荒謬。
所以更貼切的翻譯,應該是:「本文所提出的方法承認,要獲得(關於荒謬)的真正知識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列舉表象,並感受這種氣候的存在。」
我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卡繆前半句說的是分析的工作,後半句說的是體驗的工作。他又一次把 evidence(明證)和 lyricism(感受力)並置在一起,你既要清醒地列舉,也要讓感受自己降臨。這正是他在第一章宣告的方法:同時抵達 emotion and lucidity。
3.卡繆的「荒謬感追蹤地圖」。

不管你心中的卡繆如何,至少讀到現在的我相信,他以相當嚴謹的態度在追蹤荒謬感。此刻的卡繆不是一位叼著菸的文豪,而是擘畫了一張作戰地圖,指著路線圖告訴你「我要從這裡走到那裡」的那個人,而且一路上各個點他要做些什麼,他都已規劃妥當。
這種不可把握的荒謬感,我們現在也許可以在智識、生活藝術世界中,在不同的,然而是友愛的世界中觸及。(中譯)
Perhaps we shall be able to overtake that elusive feeling of absurdity in the different but closely related worlds of intelligence, of the art of living, or of art itself.(英譯)
你能相信寫出《異鄉人》的卡繆說出「友愛的世界」這個詞彙嗎?那大概只存在《卡繆反諷語錄》這種書裡吧?法文原文是 différents mais fraternels , fraternels 原指「兄弟般的」;但用在事物之間的關係上,意思是事物之間有一種內在的親緣性。也就是卡繆列舉出思想、生活實踐、藝術創作這些領域,它們相異但彼此有關聯、有呼應,而他打算在這些領域(而不是一般語境中的世界)去感受荒謬的氣候。所以更好譯法應該是:「這種難以捉摸的荒誕感,或許我們可以在智慧、生活藝術或藝術本身這些同源的領域中觸及。」
是那種用自己的光照亮世界的精神姿態,它照亮這世界是為了使享有特權、無情的死亡放出光輝,而它知道如何辨認這些面目。(中譯)
That attitude of mind which lights the world with its true colors to bring out the privileged and implacable visage which that attitude has discerned in it。(英譯)
這段述及了追蹤荒謬時的心智姿態(attitude of mind,郭宏安譯為精神姿態):
一,用荒謬的光照亮世界;
二,由此凸顯出那張享有特權的、冷酷無情的面容。
什麼是荒謬的光?想像世界原本是一片漆黑,而我們能看見這個世界,是因為有光照了進來,打亮了眼前的景像。而不同的心智帶著不同的光芒,比如:嫉妒的光、充滿野心的光、樂觀的光......荒謬的光,於是我們便會各自看到不同調性的世界。現在,卡繆帶領著讀者以荒謬的光來探看這個世界,這就是法文原文裡的 un jour qui lui est propre(屬於它自己的光)。英譯為its true colors,意思有些偏斜;這是少數中譯比英譯更貼近原文的地方。
而唯有透過荒謬的光,我們才能看到荒謬本身的面貌——享有特權,又冷酷無情。享有特權即是在第一章結尾卡繆提到的privileged spectators——你必須具備堅韌和銳利兩種特質才能當那個觀眾。implacable 在法文裡是「無情的、不可安撫的」;中譯成「無情的死亡」、「放出光輝」,跟原文意思差得很遠。
至此,我們獲得了一張卡繆的「荒謬感追蹤地圖」:起點是感受荒謬的氣候,終點是建立一個完整的荒謬宇宙。在這個探索的過程中,卡繆手上提著那盞唯一的燈照亮路途,那盞燈的名字,就叫荒謬。而在這道光的探照下,我們將會看到那張無情的荒謬之臉。

by Gemini
走筆至此,卡繆這本《薛西弗斯的神話》,體例遠比我預期來得嚴謹。他說「我在這裡定義一種方法」(I am defining a method),他說這個方法是「分析的而非認識的」(a method of analysis and not of knowledge),他說「方法蘊含形上學」(methods imply metaphysics),他說這個方法「承認一切真正的認識是不可能的」。這些都是非常自覺的哲學聲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甚至在告訴你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實則卡繆若不這麼做——一面拒絕學術派哲學的論調,一面又同時在方法上揭示自己的位置,他就無法如願地逼近荒謬感並討論問題。
然而,也許因《薛西弗斯的神話》本身文學性的措詞,加上卡繆身上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使得中譯者將翻譯風格定調在文學光譜的這端,(大多數讀者亦不覺得不妥)間接使得本書的哲思光芒,以及每一道細密織就的邏輯都被掩蓋在文采之下。
而我要做的,就是將文學的光關閉,重新用卡繆那盞荒謬之光,看清他筆下的真實樣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