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空白的作文紙,與我那無知的焦慮
記得小學五年級的某個下午,黑板上寫著《我的志向》。那四個字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壓在我們還沒發育完全的肩膀上。我還記得當時對著那張綠色格子稿紙發呆,腦袋一片空白的恐懼。
我爸媽看我遲遲動不了筆,眼神裡充滿了焦慮,彷彿我這張空白的稿紙預示著我未來一事無成。後來,他們決定把我送去作文補習班。在那裡,我學會了一種「生存技能」:編造夢想。補習班老師教我們,如果你不知道要寫什麼,寫想當老師、醫生或警察準沒錯,因為那代表你有「服務社會」的熱忱。十歲的我,哪裡懂得什麼是熱忱?我只是因為認識的職業不超過五個。寫下「我想當老師」,純粹是因為老師是我每天唯一能見到的「職場人士」。
那是我們人生第一次集體說謊。我們被迫在十歲的時候,去規劃一個我們根本還沒看過的世界。如果那時候我真的有預測未來的超能力,我寫的志向絕對不會是當老師,而是:「老師,請幫我跟家裡說,把補習費省下來,全部拿去買那家叫台積電的股票。」
這才是最完美的諷刺:我們花了一輩子去學習如何規劃未來,卻沒人教我們如何應對未來的隨機。
二十年前的劇本,跟不上二十年後的變形
我們都被一種「人生導航論」給騙了。長輩們總愛說,小時候立定志向,長大才不會走冤枉路。但這句話的前提是:這個世界是靜止不動的。
現實是,人生並不是一場照著劇本演的導航,而是一場不斷在迷霧中修正的隨機漫步。
十歲的我們,連「財務槓桿」或「市場供需」是什麼都沒聽過,卻要決定二十年後的人生?這就像是拿著一張清朝的地圖,試圖在現在的台北市中心導航。這不叫遠見,這叫盲目。
更別提那些突然殺出來的「黑天鵝」。十歲的你,會知道二十年後會有一種叫 AI 的東西出現嗎?現在我們每天光是要判斷螢幕對面那個 AI 給的是不是爛建議,都要耗掉大半腦細胞。這種隨時被推倒重來的焦慮,是當年那張作文紙完全無法承載的重量。
支撐你活下來的,從來不是那張門票
很多人會說,雖然志向會變,但為了達成志向而努力念書、拿到名校門票總沒錯吧?
我承認,學歷確實是進入大公司的第一張門票。但當你的工作經歷超過十年、二十年後,還有誰在意你當初念的是不是國立大學?在職場的深水區裡,沒人會看你的畢業證書。
支撐你活下來的,是那種在混亂中長出來的「生存韌性」。
那是當公司轉型、科技變革、甚至是整個行業消失時,你還能拍拍灰塵,站起來問「現在規則變了,那我們接下來怎麼玩?」的那種生命力。這種韌性,在追求「正確答案」的作文課上學不到,只有在一次次被現實打臉、一次次偏離航道後,才能長進骨子裡。
父母的視線,看不見孩子的未來
我想起黎巴嫩詩人紀伯倫(Kahlil Gibran)在《論孩子》中寫過的一段話:
「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卻不是你的思想,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思想。你可以庇護他們的身體,卻不是他們的靈魂,因為他們的靈魂屬於明天,屬於你做夢也無法到達的明天。」
這話說得極美,也極其殘酷。做父母的總想幫小孩指路,要他們考高分、學才藝、立志向。但事實是,父母眼中的世界,跟孩子即將面臨的世界,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時空。
我們之所以覺得《我的志向》是個爛題目,是因為它試圖讓孩子用「過去的經驗」去鎖定「不可知的未來」。這不僅是整小孩,更是一種集體的傲慢,難道我們以為自己看得到未來?
不要被十歲的自己勒索
人生很長,長到足以讓你重新定義自己好幾次。
如果你現在的狀態,跟小時候想像的完全不同,那不叫「失敗」,那叫「進化」。我們不應該被那個十歲、甚至連世界都還沒看清楚的自己給勒索了。
放棄那些過時的導航吧。小時候的志向真的不重要,因為這個世界變動得太快,快到我們必須隨時準備好丟掉舊地圖。
所以,別再出那種作文題目去整小孩了。比起教他們如何立志,我們更該教他們:當現實不如預期時,如何優雅地換個姿勢,繼續活在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