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走進店裡的時候,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短髮、清秀、戴著眼鏡。是那種會被貼上「聰明、安靜、應該很乖」標籤的女孩。我一邊介紹遊戲,同時不小心看見她的手。兩隻手臂內側,劃滿一條一條的傷。新舊交錯,有些甚至縫過。我被她手上那些傷口,一口氣拖回到過去的遺憾裡。
那個她也是大學生,一樣愛桌遊,一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一樣很好聊,是我們店裡的工讀生。她在店裡工作唯一的小缺點,就是臨時請假。在當時的我們看來,那只是工作上的小突發。沒有人覺得奇怪。包含我在內。身為天不怕地不怕、到處亂鬧的那種人,我可以跟異男們互開黃色玩笑,把氣氛撐到剛剛好。我一直以為,像我這樣的人,是最能讓人放下防備、最適合被傾訴的對象了。
後來才知道——懂得把場子帶熱,跟真正「看見」一個人,完全是兩件不同的事。
還記得那天,我才剛稱讚她藍色的挑染、藍色的美甲、藍色的煙燻妝。
「竟然被你發現了!今天一整天你是第一個注意到的耶。」
她開心地笑著,把雙手舉起來舞動,同時學飛柔廣告甩了甩頭髮,好讓我看清那黑色裡藏著的那抹藍色。我直到現在還能聞到那天她飄逸的髮香。很香。
那天的她,自信、漂亮。
一週後,應該上班的那一天,她沒有出現。
沒有預兆,沒有交代。
電話沒人接,同學聯絡不到,爸媽也不知道她去哪。
最後我們在新聞裡找到。
原來,她有重度憂鬱。
原來,她一直在撐。
原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那一天,我哭得很醜,也才真正理解一件事:不是每一個人,都會來得及說。甚至連那個自以為「很好聊天」的我,也會在最重要的時候,完全看不到。那些看似「不負責任」的臨時請假,原來早就是她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求救訊號。
所以我回過神,看著眼前的女孩,故意問:
「妳手這是車禍嗎?也太嚴重了吧!」
她愣了一下,手縮回去,眼神飄走。「沒有啦,這是自己用的。」她很不好意思地說。她用一句話,把整件事收掉。我沒有繼續追問。因為我很清楚,有些沈默不是沒事,而是還沒準備好被接住。
她挑遊戲挑得很快。快到我都不禁想,難道我剛剛力道沒抓好,太雞婆嚇到她了?
結帳的時候,我看著她。我們之間隔著櫃檯,安靜了好幾秒,只剩下八扣掃描條碼的逼逼聲。我知道如果現在不說,等她推開門,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於是我把一句話,連同她的桌遊,一起裝進袋子裡:
「如果真的很難過,記得找妳身邊的朋友聊聊。當年有人沒有說,我們也沒有發現,所以這件事,後來變得很難過。不要忘記,大家都在妳身邊。」
她提著遊戲,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跟我說了聲謝謝。
這表情,真的,比剛進來的時候漂亮。

藍色代表的不是憂鬱,而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後記:
這篇改寫自 2020 年的貼文,混入了 2019 年留下的遺憾。
那些當時沒看懂的線索,被我在後來一一補齊。
2025 年,它被系統整篇抹去,就像那些曾經沒被接住的求救。
直到 2026 的今天,我才把這段被時間打散的悲傷,重新寫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