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裡長大的孩子,偶爾也會,用一種像逃命的方式迎接早晨。
「媽媽~媽媽~快起來!已經七點半了,我遲到了!」
小學的女兒,用一種世界即將毀滅的語氣,把我從夢裡拽出來。我瞬間清醒,手比腦快,先去抓鬧鐘:五點四十分。
世界沒有毀滅。只是有人,提前崩潰。
「唉喔~妹妹,現在才五點四十分,不是七點半,你看錯了。」
她愣住,臉上的緊張像被人關掉電源一樣,瞬間鬆垮。接著,是一種混合羞愧與解脫的傻笑。
這場清晨驚魂,在我們各自鑽回被窩中收場。
後來,這件事成了我們家的經典橋段。只要有人模仿她當時的神情,全家總會笑成一團。畢竟,別人的緊張,回頭看,都很好笑。
但如果,真的睡過頭呢?
那就不好笑了。
有一次,接近八點,孩子從床上彈起來。不是醒來,是「彈出來」,像被現實擊中。我也被拖進同一場慌亂。
刷牙、換衣、抓書包,神速整備。早餐無暇顧及,就讓它繼續待在冷宮吧。我們衝出門,像在逃離某種看不見的審判。
車上,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平靜。是兩個人同時知道:「事情搞砸了」,卻誰都不想多說一句。那天,孩子遲到,我也遲到。日出的早晨,就這樣,被緊張接管。
我後來發現,孩子與我相同,都不喜歡遲到。但更準確地說,我們不喜歡的是「遲到的場面」,更不喜歡「那個遲到的自己」。
無論是五點四十分的假警報,還是八點鐘的真災難,這一次,我在孩子身上,看見的不是時間問題。
是「緊張」。
一種急著補救、怕被責怪,一種「我怎麼會這樣」的內心審判。
而這些,我一點也不陌生。
這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國小時,我走路上學,要二十分鐘。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遠得像出征。所以,只要能搭上爸爸的車,我就覺得自己像人生勝利組。
有一次,我如願坐上機車,風在臉上,心在飛。很快到了學校,我瀟灑下車,跟爸爸說再見。然後,走沒幾步,我開始覺得不對。
怎麼這麼輕?
上學,不應該有點沉重嗎?往肩頭一看:書包呢?那一刻,我直接墜入暗黑深淵。剛剛的得意,瞬間轉為:緊張、懊惱。
我回頭看爸爸。他已經小到像一粒芝麻。
打手機叫?
那個年代,哪來的手機!
大聲叫,根本叫不到。
因此,只能靠自己雙腿。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跑。跑回家,拿書包,再跑回學校。氣喘、流汗,都還好。真正難受的,是腦子裡那一連串聲音:「會遲到」、「會被罵」、「你怎麼這麼笨?」
還有,對剛剛那個得意的自己,毫不留情的嘲笑。
很多年後,我看著女兒慌張的樣子,突然懂了。
睡過頭,也許不太美妙。但也因此讓我看見了孩子,在為「自己搞砸的事」負責。只是方式,很狼狽。但,很真誠。
有趣的是,
我們大人,常常不太欣賞這種真誠。
孩子緊張,我們說:「不要慌。」
孩子慌了,我們又說:「你怎麼這麼粗心?」
一邊要她負責,一邊又嫌她負責的樣子不好看。我們不是不懂。只是,希望一切,都發生在我們舒服的節奏裡。
但那天早上,我看到的,不只是「遲到的問題」。
我還看見,一個孩子,很在意,很努力,正在用她的方式,把事情補回來。
她眉頭緊鎖,心裡的小宇宙早已炸裂。
但她沒有放棄。她只是慌。
而我,在那份慌張裡,給了她一點理解,帶給她安然。
後來,我發現,我想安住的,不只是眼前的女兒。
還有那個,當年忘了背書包,一路奔跑、滿心自責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