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診間裡,經常會遇見這樣的人:他們神情疲憊地說著自己長年奔波於各科門診的經歷。可能是反覆發作的嚴重胃痛、無法治癒的嚴重過敏,或是某天突然失去知覺的肢體。
做了無數精密的儀器檢查,醫師卻總是無奈地告訴他們:「器官看起來沒有實質病變,應該是壓力太大了。」明明身體的痛楚如此真實,真實到幾乎要將生活摧毀,為什麼卻找不到病因?許多人因此感到委屈,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但事實上,這絕對不是你在「裝病」,而是你那過度努力的心智系統,已經暫時當機了。
因為,當心裡的話說不出口,身體就會越俎代庖,替你流淚、替你發炎。
被燒斷的保險絲:當大腦無法「思考」痛苦
我們的心靈裡,有一個負責處理情緒的精密空間,而這個空間的運作,非常仰賴一種名為「語言」的工具。
在正常的狀態下,當我們遭遇委屈、失落或憤怒時,如果能把這些感覺「說出來」,或者在心裡為這些情緒命名,痛苦就能被慢慢代謝掉。這就像是一個運作良好的電器,電流安穩地通過。
但是,當生命遭遇了極大的創傷,或是面對一種「感覺自己快要活不下去」的深層恐懼時,這股情緒的電壓太過龐大。為了保護我們的心智不被徹底燒毀,大腦會啟動一種原始的防衛機制——「啪」的一聲,它會主動切斷掌管思考與語言的保險絲。
一旦失去了語言這個緩衝的容器,巨大的生存焦慮就會繞過思考,直接、狠狠地砸向我們的肉身。這時,身體的疾病,其實是代替了那失語的心靈,在發出無聲的求救。
戴著面具的求生者:沒有眼淚的憂鬱
在精神分析的視野裡,我們觀察到,許多罹患嚴重心身症(甚至如癌症、自體免疫攻擊)的患者,在發病前,往往是周遭人眼裡「最堅強、最不需要擔心」的角色。
他們經常處於一種「施作型」的機器人模式:生活像時鐘一樣精準,如果你問他今天過得如何,他可以鉅細靡遺地向你報告行程表、工作進度與三餐內容。可是,一旦你輕聲問一句:「那你心裡覺得怎麼樣呢?」他們往往會愣住,感到一片空白。
他們的心靈深處,已經失去做夢與幻想的能力。這是一種「沒有眼淚的憂鬱」,他們不哭、不鬧,甚至不覺得自己難過,但內在的生命力,卻在這種過度用力維持現實運作的狀態中,悄悄地流失。當這種看似堅強的假性防衛終於撐不住時,崩潰,就只能由身體來承擔。
退回嬰兒的宇宙:哭泣的皮膚與緊抓不放的器官
如果我們將時光倒轉回還不會說話的嬰兒時期,那時的我們,只能用「身體」來感受這個世界的好與壞。
對於心身極度脆弱的人來說,當壓力大到無法涵容時,心靈會不自覺地退行回這個沒有語言的狀態。例如,有些個案會爆發全身性的嚴重濕疹,因為「皮膚」是我們與外界接觸的第一道心理防護罩。當內心的安全感破了大洞,那紅腫、嘶吼的皮膚,其實是代替心靈在吶喊著痛楚。
又或者,有些人會出現無法控制的腸胃痙攣與劇烈腹瀉,那在潛意識裡,是為了在「感覺自己快要崩潰消失」的巨大恐懼中,試圖粗暴地排空有毒的感受;而嚴重的氣喘與窒息感,則是企圖用肉身的痛楚,緊緊抓住最後一點點「我還存在」的邊界感。
為傷痛重新找回語言
在心理治療的歷程中,曾有一位因外在環境變動,而身體瞬間惡化至癌前病變的女性。對她而言,那不只是一個環境的改變,而是曾經「自我存在被剝奪」的恐懼;當她無法用言語表達這份恐懼時,身體就開始崩解。
我也曾遇見一位天生肩膀異常隆起、緊繃到長年無法平躺入睡的男性,在經歷了一年半的治療後,肩膀奇蹟似地逐漸柔軟。當他在這段關係中終於感覺到安全,能談與母親的關係後,他那漂泊的心靈,才終於敢安穩地「住回」自己的軀體裡,卸下那層用肌肉打造的防衛盔甲。
心身症,是我們在面對生命威脅時,退無可退的最後一道防線。
如果你,或是你關愛的人,也正飽受不明的身體痛楚所苦,請試著多覺察與理解自己的心靈。不用急著責備身體的不聽話,而是給自己一個被安全承接的空間——或許是走進治療室,讓治療師陪著你,慢慢地、輕柔地,把那些被壓抑的、說不出口的恐懼與委屈,重新編織回語言的網裡。
當心裡的黑洞有了名字,當情緒終於被溫柔地聽見,或許我們的身體,就不必再替我們受苦了。
願這裡的文字,能成為你獨處的陪伴。
祝 平安·好眠☁️
/ 𝔸 𝕙𝕖𝕒𝕝𝕚𝕟𝕘 𝕤𝕡𝕒𝕔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