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風像是一把鈍掉的挫刀,隔著厚重的夾克,依然能感覺到它在切割著皮肉。那是個寒冷到連靈魂都想蜷縮起來的深夜,我跨在機車後座,腳踏板上那兩把泛著冷光的鋼刀,感覺沉重得像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負擔。
阿偉,那個在街頭打滾、渾身散發著酸腐江湖味的流氓,湊過來對我和小杰低聲說:「這票簡單,搶個路人就好,缺個一兩萬,搞定收工。」對當時的我而言,搶劫並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惡行,在那種被藥癮與絕望啃食的日子裡,罪惡只是生存的副產品。我沒意見,反正這是一張單程票,只要能換到下一場麻醉,去哪裡都一樣。
我們拔掉了車牌,像是兩頭潛伏在黑夜裡的孤狼,在冷清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巡邏。我的心底深處仍藏著一份近乎荒謬的殘存純真——我不搶女人。這是我在黑化之後,唯一還能說服自己「我還是個人」的底線。
接近午夜十二點,街頭的寂靜被一聲低沉且扎實的引擎聲劃破。一輛重型機車載著一名女子緩緩駛入視野。阿偉眼神一亮,壓低聲音喊道:「那個男的,車子很好,肯定有錢。」 我們尾隨他們進了幽暗的小巷。當兩輛機車猛然加速將重機攔下的那一刻,我跳下車,拔出那把藏在懷裡的刀。冷冽的空氣中,我的聲音顫抖卻兇狠:「搶劫!錢拿出來!」 那個男人大約二十八、九歲,眼神沉穩得令人心驚。他沒有驚慌,只是平靜地撐住重機,讓受驚的女友下車。他朝我走來,每一步都踏得極其紮實。我握緊刀柄,喊道:「錢呢?」 接下來發生的事,徹底顛覆了我對「暴力」的認知。
那是真正的「迅雷不及掩耳」。我只感覺眼前黑影一閃,右手手腕一陣劇痛,原本握著的刀子竟然已經在他手裡。阿偉見狀,急忙從腳踏板上又遞了一把刀給我。我惱羞成怒,接過刀便瘋狂地砍下去,那是瀕死野獸的掙扎。然而,那個男人再次展現了如同電影《007》般的恐怖身手——那是特種部隊的擒拿術,動作快到視網膜無法捕捉。他輕易地再次奪下我的刀,將其拋在地上。 「快走!」小杰與阿偉驚恐地大喊。 我們落荒而逃,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膛。然而,才騎出巷口不到十五秒,那台重機如同地獄的追兵,引擎聲震耳欲聾地逼近。他竟然一個人追了上來。 「分頭跑!」阿偉在十字路口咆哮。 小杰載著我向左猛轉,但那個男人似乎認準了我就是那個持刀的人,重機死死咬在後頭。撞擊聲一聲接著一聲,重機強大的扭力撞在機車尾部,震得我脊椎發麻。我看著小杰蒼白的臉色,心裡那股想守護朋友的「義氣」燃燒了起來。
「小杰,停車!我拿刀去砍他,你先走,我等等自己用跑的!」我喊著。這是我唯一能給予的守護,雖然這份守護既愚蠢又無知。 但小杰已經被嚇破了膽,他不敢停,只能在曲折的巷弄裡瘋狂繞行。就在我們好不容易繞回馬路、以為能靠小路脫身的瞬間,最後一次劇烈的撞擊襲來。我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還沒等我爬起來,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的臉壓在地面。那個男人單膝壓住我的背,聲音冰冷而威嚴:「警察,別動!」 那一刻,世界安靜了。小杰的車也翻了,我們兩人在寒風中像兩隻斷腿的昆蟲,狼狽不堪。他將我的右手扭到背後,威脅小杰在前面騎車,我與他則騎同一輛重機,就這樣,我們被一路押進了派出所。
在踏入警局的那一刻,我知道,門後等待我的是毀滅。 錄口供前,我用僅能聽見的聲音對小杰耳語:「就說我們兩個幹的,阿偉是個三十幾歲的流氓,今天剛認識,逼我們做的,我們不知道他是誰,打死都不能招出阿偉。」這是我最後的倔強,也是我對那個「江湖」最後的交代。 接下來的九個多小時,是永無止境的折磨。那時的警局還有著不可言說的私刑,電擊、毆打、辱罵,試圖擊垮我們的口供。但我與小杰像是兩塊頑固的石頭,無論如何刑求,都堅持那個「破綻百出」的謊言。在那裡,我也終於得知了一個諷刺的事實:我們這兩個滿腦子毒品與暴力的小鬼,搶的是一名國家特種情報員。 天亮了。晨光透過警局冰冷的窗戶射進來,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我和小杰被銬在一起,塞進了警車。
我們被帶到一個臨時法庭,四周坐了幾個待審的犯人。一個像法官的人坐在簡陋的椅子上,翻閱著那份我們用血與謊言編織出來的卷宗。他冷冷地看著我們,那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對這兩個十五六歲少年的厭惡。 他舉起印章,重重地蓋下。 那兩個鮮紅的大字,成了我青春的墓誌銘:【收押】。 再次被銬上沈重的腳銬,我們登上了囚車。囚車的窗戶是全黑的,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看不到那條曾經想逃離卻越陷越深的街道,也看不到我的未來。 囚車緩緩啟動,目的地是「少年看護所」。 那時的我才剛滿十五歲,剛好是一個少年應該做夢的年紀。但我知道,這輛車正載著我穿過人間的邊界,駛向真正的、永無止盡的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