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daeva、Asura 到基督教惡魔化現象,探討宗教如何透過分類系統重新定義善與惡,以及我們如何在不自覺中使用「判斷函數」看待世界。
有些神,後來變成了惡魔。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在宗教史中,這並不是個案。從印歐語系的 daeva 與 deva,到基督教對異教神祇的重新詮釋,同一個存在,在不同文化中,可能被評為神聖或邪惡。
這篇文章想討論的不是歷史細節,而是一個更底層的問題:
我們是怎麼決定「什麼是善,什麼是惡」的?
有一個字,daeva,在古老的印歐語系裡,它的意思是「閃耀者」:神聖的,崇高的,值得崇拜的。
這個字根後來往東走進了印度,成了梵文的 deva;往西走去,成為拉丁文的 deus,也就是 god 的意思。
但它同時,傳到了古伊朗。當地經過宗教改革後,daeva 變成了惡靈的名字,是屬於黑暗的存在。
明明是同一個字根:在一個傳統裡是神,在另一個傳統裡卻代表惡魔。
和 daeva 對應的另一組詞,是 asura / ahura。
在伊朗,Ahura 成為至高神體系的一部分;但在印度後來的傳統裡,Asura 卻逐漸變成反神的存在。
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善惡對調」。
但更準確的描述是:
它們不是從善變惡,也不是從惡變善。
而是從同一個起點,被兩個不同的系統,各自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你的第一個直覺可能是:是不是語言散播過程中,有什麼誤會?
但語言學與宗教史的考察,指向一個神奇的可能性:
這不是誤會,而是一套分類系統的改寫。
在古伊朗,由瑣羅亞斯德(Zoroaster)帶領的宗教改革,建立了一個嚴格的善惡二元框架:
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這位神祇代表了光明與真理;而另一位安格拉·曼紐(Angra Mainyu)則代表黑暗與謊言。
從此整個宗教宇宙被切成兩半,是一次對既有信仰的徹底重寫。
在這場改革之前,那些被稱為「閃耀者」的存在(daeva),本來就屬於舊的神祇體系。它們不是後來才出現的對象,而是被重新分類的對象。
而它們,被放在了黑暗那一側。
於是 daeva 變成了惡靈。
在目前可觀察的範圍內,這些神的來源與形象高度延續。改變的,是用來評價它們的那個東西。
因此,根本沒有創造新的敵人。只是把原本的舊神給重新定義了。
類似的事情在歷史上一再發生。
希臘/羅馬文化的神,進入基督教世界之後,一部分被收編成聖人,另一部分被轉寫為惡魔。
故事是這樣的:
在基督教建立排他性分類之前,這些神祇本來就存在於各自的信仰體系之中,有自己的象徵與意義。
但基督教的教義前提是「只有一個真神」,也就是說不能再把希臘/羅馬來的視為另一種神。
因此,只剩下幾種可能:
「被收編,重新定義、或者被排除,重新標記。」
於是,原本象徵自然與野性的存在,被轉寫為混亂與誘惑;原本與生命力相關的象徵,被重新詮釋為罪與墮落。
例如:基督教中,惡魔的特徵「山羊腿、角與半人半獸」,並非被發明出來的。而是來自於希臘神話的牧神「潘」。
這是既有符號被重新編碼之後的結果。
用一個比較「數學腦」的方式來比喻。
想像你有一個函數。
你往裡面丟一個對象,它會吐出一個評價:神聖或邪惡,正確或錯誤。
f(對象) → 善 / 惡 / 正確 / 錯誤
同一個對象 A,在函數 f₁ 裡得到「神聖」,在函數 f₂ 裡得到「邪惡」。
結果變了,是因為 A 變了嗎?
在沒有可觀察差異的情況下,最合理的解釋是:變的是 f 函數。
因此這個函數的存在,值得令人注意。
我們總是看到某個東西,直接判斷它是好的或壞的,對的或錯的。
但在「看」和「判斷」之間,隔了一些被寫成函數的東西:
一套分類系統,一條預先畫好的邊界。
你以為你直接判斷世界。
但很多時候,你只是在執行一個你早就接受了的函數。
我們的經驗裡,世界往往呈現為連續的。
沒有清楚的界線,沒有標籤,也沒有誰天生就是「對的」或「錯的」。更多時候,是一片光譜,帶著模糊與中間地帶。
但只要人類開始分類,一切就改變了。
把世界切成兩邊:
我 / 他,正統 / 異端,神 / 非神。
這一刀下去之後,下一件事情便自動發生:開始貼上價值標籤。
我方那一側,會變成正確、正當、真實。
另一側則會變成錯誤、危險,或者邪惡。
問題因此浮現。
一旦這個分類邊界被接受,後面的結論,其實已經被決定了。
如果你接受「只有一個真神」,那麼你就不需要再討論其他神。它們不可能同時成立。它們只能變成錯誤,或者敵對。
在歷史上,通常邊界不是自然長出來的。
它來自一場宗教改革、一個帝國的擴張、或一群人決定把他們的分類方式變成所有人的分類方式。
分類的權力,就是定義現實的權力。
誰能說「這是正統」,誰就能決定什麼是神、什麼是惡魔。
一旦這個邊界被接受,就不需要再反覆論證。
因為接受了邊界的人,會讓結論直接生出來。
在某些極端的政治語境中,也可以看到類似的語言操作。
《語言與人生》一書提到:「一黨專政時,二元價值取向以其最原始的形式成為該國的官方價值觀。」
簡單來說,當一個群體被定義為「真正的人民」,同時也意味著:
不符合這個定義的人,被放在另一側。
極權政治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它的暴力。是它讓人們把一套分類系統內化到不再察覺的程度。
語言,是這個過程最重要的工具。
所謂的「階級敵人、反革命分子、境外勢力」不只是在描述一群人而已,這些詞彙畫了一條邊界。
把世界切成兩側,並且預先填好兩側的價值。
每次使用這個詞,就是在讓那個函數再執行一次。
現代社會沒有這麼戲劇化,但結構是一樣的。
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幫你決定什麼值得看、什麼不值得看。那是一個函數,但你看不見它的參數,也沒有選擇是否接受它的分類方式。
你只是接收它的輸出。
政治語言把光譜切成「我們」和「他們」,讓同一件事在不同框架下得到完全相反的評價。
不是因為事實改變了,而是函數被換了。
甚至很多心理上的困擾,也有同樣的結構。
你用一套嚴格的分類系統評價自己:
好的 / 壞的,值得被愛的 / 不值得被愛的。
卻很少去檢查那條邊界是從哪裡來的,是誰設定的,你是否真的同意它。
我並不是說善惡沒有差別。
善與惡的本質,可以探討的東西仍然很多。
我的意思是:
善惡的標籤,依賴於我們使用的判斷函數。
這裡有一個簡單模型,用來描述評價以及分類之間的關係:
評價 = 對象 × 分類函數
判斷函數,是可以被改寫的。
當函數可以改變時,評價就可以翻轉。
下一次針對一些事情,你在確立立場之前,也許值得先問一些問題:
我現在用的這個函數,是我自己選的?
還是我在某個時間點接受了它,然後讓它替我判斷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