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那場雨終於停了(終章)
回到這間十六坪的聖殿時,台北的雨已經停了,空氣中透著一種洗刷過後的清冷。
巽哥沒有開燈,唯有角落那台 Sugden A21a 的指示燈散發著微弱的、恆定的紅光,像是一隻在黑暗中冷觀旁觀一切的眼。音箱裡播放的是舒伯特的死神與少女,弦樂的張力在空氣中緊繃到了極限,卻再也勾不起他內心一絲波動。
他走到陽台,在那些盆景間逡巡。最終,他的目光停在那盆修剪多年的紫藤上。這盆紫藤,是他花費最多心血的作品。他用教授的嚴謹去限制它的生長,用執行長的意志去扭曲它的枝幹,試圖讓它呈現出一種最極致、最完美的「詫寂」意態。
他以前覺得這盆紫藤像琦文,後來覺得像小譚,最後才發現,這盆被困在昂貴小小的盆器裡、外表精緻內裡卻早已乾枯的植物,其實就是他自己。
巽哥緩緩拿起那把冰冷的園藝剪,那種俯視的目光不再帶著權威,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荒涼。
「喀嚓。」
清脆的一聲。那根橫跨了三年疫情、承載了無數溫柔謊言與重金期待的主幹,應聲斷裂。斷口處乾澀無汁,像極了他這三十五年來,為了「出人頭地」而自我乾涸的靈魂。
隨著紫藤的墜落,巽哥心裡那場下了三十五年的冷雨,竟然真的停了。
他想起海軍艦艇上阿明那雙露在鋪位外的腳,想起琦文轉身走向格紋傘的背影,想起小譚拎著那個磨損 LV 包包的北方口音。這些曾經讓他發抖、讓他不甘、讓他瘋狂支出的碎片,在這一刻都變得異常遙遠。
他坐在磨砂皮椅上,閉上眼。在意識的邊境,他看見了一場漫長的告別。
他想對著空氣說出一聲「再見」。但他驚訝地發現,在那場他排練了無數次的告別夢境裡,竟然連他自己的影子都沒有出現。
沒有那個拿著破傘發抖的少年,沒有那個在甲板上背單字的槍帆兵,也沒有這個位高權重的教授。那個夢境是純淨的、空無一物的。原來,他一直試圖救贖的人、試圖忘記的人,其實從來都不在那裡。他只是在自導自演一場名為「補償」的苦戲,而現在,觀眾散了,演員也該謝幕了。
「再見。」他輕聲吐出這兩個字。
這不是對琦文說的,也不是對小譚說的,而是對那個**「渴望被愛、渴望證明、渴望不再卑微」**的自己說的。
第二天清晨,陽光穿透十六坪的窗簾。巽哥睜開眼,看著地上那盆斷裂的紫藤,以及那具依然微溫的擴大機。他站起身,一八五公分的身高不再顯得壓抑,而是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挺拔。
他打開窗,讓萬華的煙燻味、台北的潮濕感與清晨的車水馬龍湧入。
他終於忘記了妳,也終於看見了自己。這部名為-想要忘記妳-墮落與救贖的小說,在這一刻,翻到了最後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