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是咖啡店裡不小心聽見的鄰居故事,沒想到一路牽出22年前的青春往事。男孩女孩在上學的通勤路程逐步靠近,也在宿命裡分離;多年後,一位孩子找上門,才讓那封沒有寄出的信重新有了聲音。

咖啡店裡,聽見一段像電影的故事
天氣太熱,不想在戶外奔波,我找了一家咖啡店工作,打算躲進冷氣裡,把該處理的事情慢慢清掉。
上完廁所回座位時,意外發現社區同棟鄰居也坐在附近。這位鄰居暫且簡稱A君,平常穿西裝、提公事包,搭電梯遇到會點頭寒暄,因為彼此孩子年紀差不多,偶爾也會聊上幾句。那天他和朋友坐在角落,聲音不算大,偏偏幾句話就飄進耳朵裡。
我本來沒有想聽,真的沒有。只是人坐在附近,耳朵這種東西,有時候比做人還不守規矩。
朋友說,前幾天有一位剛畢業的男大生找上A君,直接表明自己是他的兒子。那位年輕人說,母親一個人把他養大,高二寒假時往生,後來是阿姨告訴他關於生父的事。他原本震驚,後來憤怒,不知如何面對被隱藏多年的事實,直到畢業前夕,才擬定好尋找生父的計畫。
更巧的是,這位男大生出現的時間點,正好是A君接到放學的女兒,牽著手走路返家的時候。
一邊是現在家庭裡被牽著手的小女兒;另一邊是22年前,從未被牽過手的兒子。兩個人生版本,就這樣在街口撞在一起。
這畫面我沒有親眼看見,卻不難想像。
原來電影場景真的會在身邊發生。剛剛不小心張開耳朵聽到的故事,情節不算驚悚,卻相當真實,很像我以前學生電影作業《遺落的1990》續集。
故事的後面我沒有聽完整。
算算時間,應該是A君年輕時發生的事。雖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但似乎不難推敲:年輕男女的意亂情迷,分手多年後的某一晚,原本以為天亮之後就各自回到人生軌道,沒想到命運之神偷偷留下伏筆。
一個平凡和樂的家庭,接下來會引起什麼風波呢?
KTV裡,A君聊起秘密
真正讓故事往下走,是另一次社區聚會。
前陣子因為社區事務,幾位鄰居一起和管委會周旋,經過幾個來回,事情總算圓滿落幕。週末時,一位鄰居大哥邀大家唱歌飲酒,雖然好久沒當分母了,但整晚熱絡的氣氛還是很暢快。
孩子找上門的爸爸鄰居A君,剛好與我比鄰而坐。
他帶著醉意唱起《愛你一萬年》,唱完後忽然說,這首歌的原唱者萬沙浪剛去世不久,而他封塵久遠的愛情,卻也因此活過來了。
大家笑他酒喝多了,開始胡言亂語,完全沒人當一回事。只有我若有所思,想起上回在咖啡店意外聽到的對話。
再喝一輪後,他靠近我說:「其實那天我知道你也在咖啡店,只是不確定你聽到多少。」
這句話一出來,我立刻裝傻。
人到中年,演技沒有進步多少,裝傻倒是越來越熟練。我顧不得尷尬的臉,問他:「哪一天?」
他沒有理我,繼續敘說屬於他的「男孩女孩」故事。
只是酒酣耳熱的醉話囈語,聽起來前言不搭後語。說到一半,他提起「前陣子莫名其妙冒出來一個小子」,鄰居大哥見我倆私語不唱歌,一屁股坐下來說:「你倆在扯啥啊!不唱歌就喝酒吧。」
於是又開始你乾杯,我隨意。
離場前,我到廁所解放,剛好又遇見A君。離開廁所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似醉非醉地說:「今晚的這些話,請務必幫我保密啊。」
可是,我聽到的故事斷斷續續。
好像就是「分手多年後見面的那一晚」,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種往事,若要完整拼起來,恐怕還得等有機會再跟他聊聊。
通勤專車上的女孩
端午連假即將結束,整理好家中垃圾,到地下室倒垃圾時又遇見A君。原來我倆都宅在家放空,他的確需要時間空間好好沉澱,而我是平日假放太多,連假時反而需要休息。
我倆點頭致意後,他問:「有空聊一下嗎?」
於是兩個男人站在社區門口旁的樹下,展開所謂 Men’s Talk。
「老婆和女兒回娘家過節,留我一個人在家。」他緩緩說,「不過,這幾天心裡真的很煩。」
我直接問A君,這事打算怎麼處理?
他一臉迷惑看著我:「你可以給建議嗎?我沒有類似的經驗。」
聽到這句話,我差點笑出來,連忙憋住。這事要有經驗,還真難。
A君點起一根菸,深吸一口後用力吐出。他說,因為B生突然出現,這幾日滑著臉書,看著往日的發文和訊息,忽然看見陌生帳號曾經留下一句話:
「後來你娶了理想,我嫁給了戶對門當,愛與不愛又何妨。」
當時他並不在意。
直到B生出現,近日開始追查線索,點入大頭照,發現沒有共同友人,帳號幾乎沒有發過文。心裡直覺聯想,難道是當年「男孩女孩」裡的她?
曾青汝。
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語氣很輕,卻像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在地上。
A君的思緒,飄向過去年少時那段早逝的戀情。
當年他雖然曾被鎖定為有機會考上一級學校的潛力學生,目標很明確,能力卻有落差。放榜後擠不進前三志願高中,事實在那時候開了個玩笑。
抱持著「有學校就好好念書」的心情,畢竟是舊課綱最後一屆,重考未必占便宜。他開始了早上五點半起床,從鳳山趕赴單程一個小時車程的中興號,日日通勤的高中生活。
那樣的日子,一過就是三年。
高中生的戀情,總是充滿綺麗夢幻的美好。每天早晨都在同一個車站等車,初始男孩並沒有發現另一端的女孩。直到班上同學向他打聽,同樣住在鳳山、搭乘專車通勤的女孩,這時候才發現,原來同學仰慕的女孩,居然和自己在同個車站搭車。
只是女孩身邊始終有學長陪伴,所以之前沒有多加留意。
聽到這個似曾相識的故事,我不禁想起自己類似的過程。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大家都有過少年維特的煩惱。那時候我上高中的志願,就是要交女朋友談戀愛。這種超前部署的精神,似乎比同儕都要早。
不對,眼下要解決的是A君的難題,不是回顧細數我的戀愛史。
我回神後趕忙問:「那位學長是女孩的男朋友嗎?」
「其實我也不知道,只是他們總是同坐在長椅上候車。」A君說,「每天都睡不飽的早晨,那時候為了減少中途轉車,才改搭直達車,從市營公車換成中興號,這樣就可以一覺睡到學校。」
若不是同學打聽,他還真的沒注意到呢。
一杯100元的心痛感覺
青春期的暗戀很簡單,也很麻煩。
只要知道對方在哪裡打掃,就會忽然變得熱心公益。平日不愛打掃校園責任區的男孩,意外得知女孩的清潔範圍就在隔壁棟科任教師休息室,便主動請纓天天出現。
為了爭取打掃區域工作的反常行為,同學們發揮君子有成人之美的風度。放學吃冰後,直接讓男孩買單,把望眼欲穿的甜蜜交給他獨享就好。
該怎麼進行接觸呢?
那位學長會不會是女孩的男友啊?
這些問題想不透、悶得堵、心意亂。每日的通勤時間,就成為男孩最滿心期待的一刻。早上起床洗臉刷牙後,照著鏡子捉好頭髮再出門,明明只是去上學,卻像要赴一場祕密約會。
每年一度的校慶即將到來,通常熱鬧的園遊會才是重頭戲。
男孩與同學一起搞了一個攤位,還用了Duran Duran杜蘭杜蘭合唱團的歌取了攤位名字:「Notorious」。他們還發行園遊折價券,送到女生班的攤位吸引客人,當然,這樣的司馬昭之心,意圖明顯。
當男孩走到女孩班的攤位時,看見女孩與學長有說有笑的親暱狀,頓時心慌意亂,感到難受。他緊捏著手中的折價券,轉身默默離開。
一旁攤位的女同學親切招呼兜售飲料,男孩瞥了一眼menu,直接選了一杯「心痛的感覺」。
吸管猛力搓下去,飲料就噴了出來。
他用力大口一吸,媽呀,真的是名副其實的「心痛的感覺」。
一杯白開水,要100元,真是碰到黑店了。
園遊會結束後,男孩與同學收拾完,就往側門外的黑輪攤報到。悶悶不樂的他,被死黨直接點醒:「ㄟ,大學考不好就重考,死會還可以活標啊。」
果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他豁然開朗,重新燃起希望,自己幫自己加油:沒錯,也沒看見手拉手的親密,我還是有希望的。
少年人的自我鼓勵,有時候比補習班名師還有效。
遞出一張馬雅古文明紙條
過了幾天,某日放學回家的通勤車上,擠來前一班車拋錨的乘客。女孩和同學意外上了車,站在男孩座位後方。
一路聽著她與同學交談,男孩忽然聽見她們討論歷史老師交付的作業。原來不只是地理課,男孩女孩都是同一位歷史老師授課,期末都要繳交觀展「馬雅古文明」心得報告。
他心頭一陣竊喜,機會終於來了。
隔日早上,女孩獨坐老位子翻看課本,一旁不見學長的身影。這是個好機會。男孩的書包裡,擺著姊姊從展館買回來的導覽手冊。
他猶豫著何時拿給她,探了好幾次頭偷看觀望,向前又止步回原地。
前人的智慧語錄說:「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男孩以為自己正在實現詩句「退步原來是向前」的真諦。
不久車子來了。男孩緊跟在女孩身後上車,刻意選在她座位後方,打算在車上拿馬雅古文明導覽手冊給她。
車子行駛走走停停,男孩心理上上下下。想著下一個紅綠燈就要採取行動,結果下一個、再下一個、然後再再下一個,過了好幾個紅綠燈,他始終紋風不動。
眼看離學校越來越近,依然鼓不起勇氣開口。
忽然一個念頭由腦海掠過。
男孩拿出筆,手寫紙條:「我有帶馬雅古文明導覽手冊,妳需要參考寫報告嗎?」
就在即將抵達學校大門的轉彎處,梁靜茹還沒有出道,但勇氣似乎已經提前借給了他。男孩終於輕拍女孩肩膀,傳出那張紙條。
女孩大方接下。
過了幾秒,紙條往後遞回。男孩迫不及待打開來看。
「好啊,謝謝你。」
很多人的愛情,是從很盛大的場面開始。
他們不是。
他們是從一張紙條和一本導覽手冊開始。
下車後,男孩把馬雅古文明導覽手冊交給女孩,胸中忐忑不安的石頭終於落下。女孩笑著說:「謝謝唷,我參考完之後就會還你囉。」
經過好一陣子,女孩才對男孩說,那天正好是馬雅月亮曆裡的11月23日,也就是馬雅的情人節。
更妙的是,她的作業其實前一晚就寫完了。
年輕時的心機,有時候不叫心機,叫彼此都願意。

未寄出的信
故事說到這裡,並沒有停在青春的甜。
送走部門同事的歡樂會那晚,我趕上返家的末班公車。上車後位置不多,我還顧著周遭乘客,結果意外看見A君。
一屁股坐下後,我問:「今天你怎麼搭公車啊?」
A君有氣沒力地說:「今晚跟那小子吃飯。」
原來,他們仍有聯繫。
我還以為先前見了之後,就再也不見。
我問他,難道沒有懷疑B生認錯人?又怎麼判斷突然冒出來的是你兒子?
A君說:「從他臉上,我看見年輕時的自己。當我看著他熟悉又欠扁的表情,我就被自己說服了。」
他停了一下,又說:「況且他為了證明自己的身分,今晚拿出一份保險單。上面記載的保險人與被保險人,就是他們母子。後來為了治療母親的疾病,拿保單質借的錢醫病,但仍然杯水車薪,最終還是走了。」
這麼狗血的劇情,我以為自己聽了一個老梗故事。
可是現實生活最厲害的地方,就是它從來不怕老梗。
後來,A君又提到一封信。
B生前不久整理母親舊衣服時,在內襯口袋發現一封沒有寄出的信。裡面的內容雲淡風輕,像老朋友許久未見,寫封信簡單致意,要對方好好度過軍旅生活,祝福早日平安退伍之類。
信封上寫著90917郵政信箱的地址,郵票也貼好了,卻沒有寄出。
A君說,如果可以,他想看看信件內容。
他也忍不住想:當兵服役時,她原先是不是想和盤托出B生的身世?又是跟誰打聽到連絡方式?為什麼信都寫好了,最後卻沒有寄出?
這連串問號,讓他失眠好幾個夜晚。
一張紙條被遞出去,於是男孩女孩開始靠近。
一封信沒有寄出去,於是很多事情被留在後來。
那年秋天,認識了藍色的憂鬱
男孩女孩的戀情順利發展。
通勤搭車時,他們會互相替對方佔位子,而原先與女孩一起候車的學長,再也沒有出現。他倆慢慢開始傾訴彼此的故事,關於家庭背景、手足死黨、興趣喜好。
至於談戀愛對學業成績有沒有影響,倒也很難說。畢竟本來就屬於後段排名,往前或往後兩三名,好像也沒有什麼人生啟示。
學校為了提高大學聯考錄取率,由於當時圖書館還在興建中,特別於放學後加開夜間讀書教室,提供有心留校唸書的學生安穩的學習環境。
他倆偶爾也會留校看書。
想當然,這些只是個幌子。醉翁之意不在酒,高中學生戀人相處的時間,都是偷、拐、騙來的。
萌芽的戀情,擋不住隨時而來的思念。沒有網路的年代,半夜熱線不斷。直到半夜起身如廁的爸爸說:「怎麼聞到一股燒焦味?原來是電話燒起來了啊。」
這才心不甘情不願放下話筒,回房間改唱思想起。
然而,好景不常的,向來不是解不開的數學題,而是女孩被家人安排出國念書的事實。
男孩與女孩相約在沙灘牽手散心。當悶悶不樂的情緒溢滿女孩臉上,他原本以為是高三課業壓力使然,便用五音不全的沙啞歌聲唱著:
「天天想你,天天問自己,到什麼時候才能告訴你。」
女孩緩緩說出心裡煩悶的事。
那一刻,男孩的歌聲戛然而止,頓時無語。
提不出勇氣私奔,也沒有方法改變決定,一場火車隨興之旅於是上演。
轟隆隆的火車往北上駛去,途經一站又一站不知名的月台。坐在平快車廂的男孩女孩,兩人手牽手,話說得不多,後來慢慢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睜開眼看見窗外太平洋的美麗壯闊的景色,只是無邊無際換成了思念。
那年秋天,男孩忽然明白,為什麼藍色是憂鬱的顏色。
海風吹眼淚飛,沙沙嗓音語輕悲,相視而望淚始催。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多年後,一場遲來的高中同學會,畢業三十年後的酒聚場合,大夥的體態都變了。
瘦子變胖子,胖子變肥仔,怒髮衝冠變童山濯濯,玉樹臨風變斯文敗類。相識多年後,歲月考驗的不是友情,而是記憶中有沒有你我的傻樣。
酒酣耳熱、曲終人散後,夜已深沉,A君卻了無睡意。
他掃了一遍剛互加好友的死黨臉書,似乎還在眷戀慘綠少年恣意輕狂的青春往事。照慣例按讚,偶爾回覆一句廢言,忽然在一則動態回顧裡的標註震了一下。
原來她換了名字。
難怪早些年怎麼搜尋都找不到。
仔細一看,照片背景裡居然也有A君自己的身影。原來,他們曾經都在同一個場合。明明距離這麼近,可惜無緣的雙方,彼時並不知道彼此就在附近。
望著照片中的她,時光緩緩跌回那年秋天。
深淺層次壯闊的藍色裡,感情的虛幻最後只留下淡然。
我不知道A君後來有沒有看見那封信,也不知道他最後會不會把B生的事告訴家人。更不知道B生真正想要的是一聲爸爸、一個交代,還是只是想確認自己不是被命運隨手丟下的人。
我只知道,
一張曾經遞出去的紙條,讓男孩女孩靠近。
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讓二十二年後的孩子找上門。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反而更像人生。畢竟,有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就算過了二十二年,仍會在某個安靜的夜裡,自己找到回來的路。
下回若有機會再跟A君聊聊,也許故事還會繼續。
後記
透過 AI 整合一年多前發表的6篇文章,本來想寫成小說,只是後來陷入瓶頸無法發展,希望聽聽方格子讀者們的回饋,這是一部以認親事件為外框的中年青春回望小說,會有想讀到繼續發展內容的念頭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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