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改變
第三章：新人李修豪 –4-2-5 打開八極之門－1 步法
劉協抬眼看他，眼底那股火還沒全熄，卻比先前少了刺，
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不甘，又像是終於認真把這個人記進了心裡。
「剛才那拳，」他低聲說，「不錯。」
李修豪把茶碗往托盤上一放，聲音很平：『你也很快』
劉協笑了一下，笑意扯到傷口，眉梢微微一抽。
「少裝。」他說，「我若不是想壓你，你那拳也沒那麼容易上臉。」
「你若不壓我，」李修豪抬眼看他，「我也不會那樣打。」
這一句說完，兩人竟都沒再往下接。
像兩把刀第一次對過，知道彼此都有刃，便先收回半寸。
不是和了。
只是先記著。
紀師傅這時開口了。
「修豪，留下。」
屋裡一下更靜。
鄧師兄眼神動了一下，沒多問，只收了東西，帶著劉協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劉協回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裡有疑問，也有一點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
因為這種「老師親自留下」的份量，他太明白。
門再度關上。
門關上後，雨聲一下遠了。
道場裡只剩燭火、香煙，還有木地板上未散的熱。
方才眾人的視線像潮水一樣退去，退到門外、退到那些還亮著半盞燈的店門口，
只留下一種很空的靜。
紀師傅站在場中央，沒急著說話。
李修豪也不敢出聲，只垂手立著，胸口還留著剛才試手後未全平的氣。
他知道自己贏了半招，也知道那半招不算本事。
真本事不是把拳送上人臉，是送上去之後，你自己心裡知不知道那拳怎麼去的。
紀師傅看了他一眼，竹尺在掌心裡輕輕一轉。
「你剛才那拳，打得上臉，不全是拳好。」
李修豪低聲道：『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季老師道，「你若明白，就不會站成這樣。」
竹尺一抬，點在他右腳腳尖前。
「腳，開。」
李修豪立刻調整，右腳往外送了半寸。
「不是擺給我看。」紀師傅淡淡道，「是讓你自己知道，腳底哪一塊在吃地。」
李修豪一怔。
紀師傅不再解釋，
只道：「四大步法，先學腳，再學身，最後才談手。
你若步不明，拳練得越快，死得越快。」
雨在簷外落，簌簌的。
道場裡，紀師傅把竹尺往地板上一敲。
「第一步，弓。」
他自己先站。
前腳送出，不大，卻很實。
膝不頂死，後腿不撐僵，胯像輕輕往下含了一寸，整個人便像忽然有了前後。
不是單單一條腿出去，是整個身子沿著那一步，往前撐成一張弓。
「看清楚。」
「弓步不是撲。」
「是前面撐得住，後面送得上。」
他說完，叫李修豪照著來。
李修豪前腳一出，身子便自然有些往前探。
啪。
竹尺抽在他後腿外側，不重，卻很醒。
「你這不是弓。」
「你這是趕著去打人。」
李修豪立刻收住。
季老師走近半步，抬腳踩在他後腳跟旁，像在替他把整個根釘回去。
「後腳不送，前腳就是空的。」
「你以為人往前，就叫進？」
「錯。」
「是後面那條根撐住了，前面才叫進。」
李修豪重新站。
這一次，他不急著把人往前送，只先把後腳壓實，讓腳掌外緣慢慢咬住木地板，
再讓那股實往膝、往胯、往腰裡走。
等那一下真從後腿送上來，前腳才像自然而然地有了著力。
紀師傅看了片刻，點頭。
「這才像樣。」
竹尺再敲地板。
「第二步，馬。」
他兩腳一分，身子沉下來。
那一下沉得很低，卻不是蹲。
膝向外撐，胯往裡收，腰直，背也直，整個人像坐進一張看不見的凳子裡。
不是死守，而是把中間那口氣鎖住，任你左右來風，我都不先亂。
「馬步是鎖。」
「鎖什麼？」
「鎖你的中。」
他看著李修豪。
「剛才劉協一逼，你沒亂，是因為你天生有點定。」
「可天生的，靠不住。」
「哪天碰上比你狠、比你快、比你更不講理的人，你若中間一空，手再快都沒用。」
李修豪依言落馬。
一開始還算穩，可沉到第三息時，腰背便有些僵，兩膝也下意識往裡夾。
啪。
竹尺點在他膝外。
「開。」
又點腰後。
「鬆。」
再點胸口。
「別挺。」
李修豪額角慢慢見汗。
他這才知道，馬步最難的不在腿，而在那種又沉又不死、又鎖又不僵的分寸。
沉過頭，人成樁；鬆過頭，架就散。
像把一桶水放在身子裡，你得鎖住它，卻又不能讓水變成冰。
季老師見他站得發抖，卻沒叫停。
「練步，先別怕醜。」
「腿抖，不丟人。」
「心一亂，才丟人。」
李修豪咬著牙，繼續沉。
那股酸從大腿一路往上爬，爬進胯，爬進腰，像有人拿細火在筋裡慢慢燒。
可也就在這燒裡，他忽然覺得胸腹那口氣不像原先那樣浮了，
反而一點點沉下來，沉進尾閭，沉進腳跟。
雨聲變得更遠了。
他耳裡只剩自己的呼吸。
哼。
吸進來，沉下去。
哈。
不放散，只讓那口氣在身子裡震一下。
紀師傅看著，眼神微微一動，卻沒說破，只淡淡道：
「記住。」
「哼哈二氣，不是讓你做聲。」
「是讓你把氣收得進、放得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