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改變
第三章：新人李修豪 –4-2-2 拜師－2
李修豪心口一緊，
他突然明白，今夜自己拜的不是一間教拳的道場，而是一張看不見的網；
網中央坐著老師，四邊拉著的，卻是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這時，最晚到的人終於出現。
那人沒進正廳，只站在拉門外的陰影裡，像是故意不踩進界線。
鄧師兄低聲叫了一句：「文哥。」
阿海立刻閉嘴，連水牛盛都偏頭看了一眼。
文哥沒敬茶，也沒進門，只隔著門檻說：
「我路過。聽說紀師傅收徒，來道個喜。」
他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放得很平。
廖主委想圓場：「既然來了，就進來喝杯茶。」
文哥搖頭：「不了。我不是這裡的人。」
這一句，比進門更重。
因為所有人都聽得懂：
他不進門，是給紀師傅留清白；
他人在門外，卻等於告訴所有人，這裡的事，他聽得見。
像這種聯盟外圍窗口，本來就不需要天天露面，只要被知道站在哪裡，就夠了。
紀師傅看著他，臉上沒有喜怒：「喜收到了，你可以走。」
文哥笑了笑，目光卻落到李修豪身上：
「小朋友，進了門，先學怎麼站，再學怎麼打。
外頭很多人出事，不是因為不會打，是因為站錯邊。」
說完，他轉身就走。
雨聲把腳步聲吞得很快，像這人從來沒來過。
房裡沉了幾秒。
最後還是紀師傅先開口，聲音跟一開始一樣平：「都看夠了？修豪，把茶喝完。」
旁人不知道，他卻知道得很清楚。
這孩子不是誰託來的，也不是誰塞來的。
從第一次看他起樁，季老師就動了念。
不是因為出身，也不是因為背景，
而是因為李修豪身上有一種少見的東西 — 架子還小，
招式也不多，可根已經先長出來了。
那不是勤能補拙的勤。
那是老天偶爾肯賞一口飯。
李修豪今日拜的，不是人情，是本事。
就在他準備行最後一禮時，牆邊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不重，卻像有人拿指節敲了木桌邊。
「就這樣？」
道場裡微微一靜。
劉協從柱影裡站直身子，慢慢走了出來。
他穿一件半舊黑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繃得很緊的筋骨。
有一條疤的臉雖然還年輕，眼神卻老，
像從小就先學會了看風向，也學會了在巷子裡先動手再講理。
他不是季老師正式收入門牆的弟子，卻比很多弟子更像這裡的人。
因為他父母雙亡後，是上祖一句話，把他託到了這裡。
季老師接了。
這一接，就是這麼多年。
劉協替道場跑腿，守夜，送帖子，替師兄擋人，
也替季老師收拾過不少不該鬧上檯面的麻煩。
廟口的人認得他，角頭那邊也知道他這張臉，
知道他平常雖然混跡江湖，可真要替道場出頭，也從來不縮。
可知道是一回事。
入門，是另一回事。
劉協盯著李修豪，眼裡那點笑意薄得像刀背上的光。
「我在這裡待這麼久，替道場搬過東西、挨過打、跑過夜路，該做的沒少做。」
「他今天來，敬杯茶，磕個頭，就進門了？」
鄧師兄皺眉：「劉協。」
劉協沒看他，只看著紀師傅。
「老師，我問一句，不過分吧？」
「他憑什麼。」
這句話落下，屋裡的人都沒出聲。
因為大家都聽明白了。
劉協問的不是禮數，是名分。
紀師傅抬眼看他：「你想怎樣。」
劉協扯了下嘴角，像早等這一句。
「試手。」
「他若真有本事，我沒話說。」
「可若只是你一時看中了，就讓他踩進來，那我不服。」
紀師傅沒立刻回應，只是把視線移到李修豪身上。
「你呢？」
李修豪這才起身。
他起來的動作很乾淨，膝一提，腰一立，
像那跪姿本來就是為了下一刻的站姿而準備。
他朝紀師傅一拱手，說得很平：
「請師兄指教。」
這聲師兄出口，劉協眼神微微一沉。
他根本還沒正式入譜。
這一聲叫得不輕，也不重，偏偏正好壓在他心口最彆扭的地方。
劉協把外衫一脫，隨手扔給旁邊的人。
「少來這套。」
「先打過再叫。」
兩人站到場中央。
廖主委不再捻珠了，其他人也把目光集中在李修豪身上。
靠牆那個退役侍衛出身的男人，也悄悄把手背到身後，眼神沉下來。
懂的人都看得出，這不是小孩鬥氣，是看門的人在試新來的根骨；
試得過，往後才有得說。
李修豪擺的不是什麼花架。
腳跟微沉，膝微扣，肩肘往下墜，胸不挺，背不僵，
整個架子像縮在很小的一個範圍裡。
那是小架的味道。
看著不張揚，卻把人收得很整，像一口小鍋，火全鎖在裡頭。
劉協一眼就看出來了，嘴角一挑。
「只學過小架？」
李修豪沒答。
他只是鼻息輕收，胸腔微合。
那一瞬間，離得近的人都隱約聽見了他呼吸的變化，像不大明顯的一沉一提。
不是喘，也不是刻意作勢，而是把氣整進身子裡。
哼。
哈。
氣沒出聲，勁先藏進去了。
靠牆那名退役侍衛眼神動了一下。
這口氣，他聽得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