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創意的魔島
在定「黃金屋」四月的徵文題目 #閱讀的槓桿 時,我就在想,自己的槓桿之書毋庸置疑的是這一本:詹宏志先生的《創意人》。
一個人一生或許會讀很多書,但真正能翻轉思考方式、而且影響會一路延伸到後來工作與人生選擇的,通常只有少數幾本。這種書不只是讓你讀完後覺得很受啟發,它更像是替你換了一副看世界的眼鏡,讓你從此以後思考的問題、注意到的線索、處理事情的方式,都跟過去不太一樣。對我來說,《創意人》就是這樣的一本書。不誇張的說,這本書可以算是影響我日後工作方式的啟蒙之書。
在書店打工,展開商業好書閱讀歷程
1986 年,我還是個念企業管理的五專生,一邊在新學友書店仁愛總店打工。對那時的我來說,書店不只是打工的地方,也像是一個知識倉庫,每天整理書架、補書,我慢慢養成一種習慣:看見一本有意思的書,就先翻幾頁,如果覺得被吸引,就把它買回家慢慢讀。
那時候我很喜歡「行銷」這門課,也對廣告業充滿憧憬。課本裡談的是4P、市場區隔、產品定位、消費者行為,但真正吸引我的,往往是那些商戰裡看似神來一筆的廣告案例。那些好點子看起來像是某種神奇的能力,我常忍不住想:創意到底該如何訓練?要怎麼學會?
就在這樣的疑惑裡,我在書架上發現了詹宏志的《創意人:創意思考的自我訓練》(註)。這本書沒有把創意說成一種神祕天分,也沒有把創意人寫成少數被命運選中的天才,談的是創意的觀察、累積、組合、重新定義與實踐。
詹宏志在書裡寫道:
以我的看法,idea 的產生、累積、組合、實踐,都有其原理和方法。
在這本書中,我討論的角度,大致都是一個人『如何』訓練自己,或改變自己的觀念與態度,使自己成為比『過去的自己』更有創意的人。
年輕時的我還不知道,自己讀到的是一套會長期作用的思考方法,而不只是一本工具書。它幫我建立了一個很重要的信念:創意不是少數人的專利,而是一種可以透過方法與習慣慢慢訓練出來的能力。
延伸從《創意人》學到的,從那之後,我開始習慣從一本又一本的好書裡,培養一項又一項的新能力,而這一切,都是從相信自己可以成為比「過去的自己」更有能力的人開始的。
《創意人》影響我的,是這四個工作習慣
如果現在重新檢視《創意人》對我的影響,是把創意從天才、靈感與神祕感的領域,轉化成一套普通人可以練習的長期工作法。對我而言,這套工作法後來展現在四種習慣上:長期累積、重新組合、保持可能性視角,以及定期重新定義自己正在做的事。
1. 魔島理論:持續進行看不見的累積
《創意人》裡的魔島理論,是閱讀時最有畫面感的概念之一。書中的比喻是,古代水手以為某座島突然從海上浮現,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水面下無數珊瑚長年累積,最後才露出海面的結果。
這個比喻重新解釋了「靈光一閃」的來源。原來好點子可能來自過去長時間的閱讀、觀察、工作經驗、對話、失敗,以及那些當下看似零碎無用的記憶,不是憑空掉下來,也不只是某種天分的展現。
這個觀念後來慢慢轉化成我的工作方法:持續閱讀、做筆記、蒐集案例、觀察人、記錄一場會議裡卡住的地方…,這些看起來都不是立即能產生什麼作用,但其實是在替未來的判斷累積材料。
我到了 35 歲以後更清楚感覺到,年資本身不會自動變成創意,若一個人只是重複同一套方法,時間累積下來,可能只是把同一招用得更熟。真正能長出新島嶼的,是那些被持續整理、重新理解、等待未來會派上用場的經驗。
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寫文章、做課程、設計工作坊時,會很重視素材庫。很多靈感看起來像是突然冒出來的,其實來自幾年前讀過的一段話、某次訪談裡的言語、或某個企業現場反覆出現的問題,終於在某個時刻被連接起來。
2. 拼圖遊戲:把不同材料組合成新的框架
《創意人》另一個對我影響很深的概念,是「拼圖遊戲」。書裡談到,創意常常是把兩個原本不相干的事物組合起來,讓它們產生新的意義。書裡有一句話說得很直接:「主意的產生,常常是舊元素的新組合。」隨身聽是「走路」和「音響」的組合,文書處理機是打字機和個人電腦的組合,這些例子在今天看來或許已經不新,但背後的思考方式一直有效:有創意的人,常常是能在不相干的事物之間,看見某種可能關係的人。
這也呼應了書裡另一段話「組合需要材料。材料愈多,愈有可能發生有用的組合。材料的來源呢?毫無例外,一個是閱歷,一個是閱讀。」「創意人不一定是學者,他關心的閱讀行為是「多」,而不是精。也就是說,一個「博覽群書」的人,可能是容易成為創意人的人。」
這個概念提醒我,很多時候新的工作成果不必從零開始,它可以來自既有材料之間的重新組合。例如我現在寫文章時,常常是在做這件事:一本管理書裡的概念,放進工作者面對AI的處境裡,可能就會變成一篇文章;企業訓練裡常用的提問方式,放進人生轉型工作坊裡,可能就會變成一張幫助學員整理經驗的工作單;一場訪談裡聽到的真實困惑,和過去讀過的一個框架接在一起,就可能形成一個更容易被理解的行動步驟。
對我來說,拼圖遊戲真正有用的地方也在這裡:面對一個新題目時,先回頭看看手上有哪些材料可以被重新排列,往往比急著找全新的答案更有效。

3. 巴列托法則:提醒自己不要變成收租者
《創意人》裡談到巴列托法則把人分成兩種:一種是收租者,一種是投機者。收租者只想靠過去的積蓄賺來的租金與利息過活,他們不想改變,不想冒險。依賴過去累積下來的安全感,傾向照舊行事;而投機者則不願墨守成規,總想試試新的事物,一直關心新的組合、新的機會與新的可能。
我年輕時讀這段,只覺得「投機者」的說法很特別。多年後回頭看,它像是一種提醒:一個人職涯最危險的時候,可能不是因為他缺乏經驗,而是他太習慣收取過去經驗的「租金」。
這對中年後的我特別有感。工作久了以後,我們很容易擁有一套自己熟悉的語言、方法與判斷,也會自然傾向用過去成功的方法處理新的問題。這些經驗當然有價值,但如果只是靠它們收租,慢慢就會失去對新組合的敏感度。
所以我會提醒自己不要太快變成收租者。當我寫一篇文章、設計一場工作坊、和企業客戶討論一個新題目時,都要問自己:我現在是在重複過去熟悉的答案,還是真的看見了新的可能?
它更像是一個檢查慣性的問題,只要我願意被新的題目吸引,願意把舊經驗放進新情境裡重新檢查,就比較不容易只靠過去的累積過日子。
4. 階段再定義:定期問自己「我到底是幹哪一行的?」
《創意人》裡談「階段再定義」時,引用了瑪麗佛利特(Mary P. Follett)關於窗簾公司的故事。她提醒一家公司:你做的未必只是窗簾生意,也可以重新定義為「調節光線的生意」。當你使用不同的定義,思路因而打開,公司的發展機會也跟著改觀。
書中建議讀者用「漸距推遠法」(zoom out approach)練習這件事:先根據習慣下定義,然後擴大範圍。以賣豆漿為例,從「我是一個賣豆漿的人」,到「我是一個供應早餐的人」,再到「我是一個供應外出人士方便快速進食的人」,每一層重新定義,都打開一組過去看不見的選項。
我現在常在工作坊裡陪學員做的,其實也是這件事。很多中年工作者其實有足夠的能力,只是還停留在舊的職稱與舊的產業分類裡,看不見自己的經驗可以被重新組合的可能。當他開始問「我到底是在解決什麼問題」,而不只是問「我過去在哪一家公司、做過什麼職務」,轉型的空間才會慢慢浮現。
到今天,我還持續這兩個練習
《創意人》書中的各種方法,我為自己留下兩個很簡單的日常練習:
第一個,是每天保留觀察與思考。看到一則新聞、一個職場事件、一段對話時,不急著只接受第一個解釋,而是試著問:這件事還能怎麼看?它背後是否有另一種需求、另一個位置、另一個尚未被命名的變化?
第二個,是刻意做跨界組合。拿兩個看似無關的領域放在一起,想想 A 領域的方法能不能搬到 B 領域使用。很多時候,創意需要的是把別處的材料帶進來,讓原本卡住的問題出現新的角度。
這兩個練習,是《創意人》當年教我的:讓自己成為一個會持續收集材料、持續重組材料,進而引發創意與實現創意的人。
當年那個在書店翻開《創意人》的五專生,應該沒想到這本書會影響他三十多年。槓桿之書的有趣之處正是:你在讀的當下,不會知道它的價值與份量。
《創意人》給我的,不是立刻見效的特效藥,而是一種相信自己可以持續累積、持續重組、持續變得比過去更有能力的習慣。一本槓桿之書大概就是這樣:你因為某種機緣讀到它,當下未必感覺人生被改變,但它改變了你的問題意識,也改變了你看待自己的方式。往後很多年,你在不同工作、不同角色、不同人生階段裡反覆使用它,才發現,原來那本書早就在你的意識之海的水面下,為你形成了一座魔島。
(註:《創意人》初版出版社:經濟與生活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即天下文化),初版出版年份為1986 年。後來1996由麥田出版推出新版,在 1998 年改由臉譜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