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在夜空中綻放星星》是我前些時日逛台中邊譜時挖到的小說。當時覺得封面的調色很美，再加上書腰寫著是直木賞作品，便信手購入。
老實說，一開始看到書名和封面時，我還以為又是那種典型的日系療癒小說，沒想到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樣。讀完後心其實有點沉，卻又好喜歡。以下且聽我娓娓道來。
【療癒？】
這本書由五篇小說組成，每個故事彼此獨立。
故事中的主角都各自面對著人生難題：可能是母親離世、戀情斷聯，或是遭遇校園霸凌……而他們也都碰上了看似能改變一切的「契機」。乍看之下，完全會讓人以為是那種典型的療癒系故事。
此外，作者窪美澄替這五篇故事所下的標題也都十分「詩意」：
- 〈深夜的酪梨〉
- 〈銀箔色心宿二〉
- 〈珍珠星角宿一〉
- 〈潮濕的海〉
- 〈隨星逐流〉
如書名《在夜空中綻放星星》所示，這些故事都都會提到天上的星星們。例如在〈深夜的酪梨〉中，麻生便與小綾約定，要在冬天一起看雙子座，悼念小綾逝去的妹妹：
「所以那兩星星就是妳和小弓，如果看到雙子座，我再告訴妳」
麻生在盛夏時和我約定冬天的是令我雀躍不已。
雖然每篇故事都有這樣「看星星」的橋段，多少讓人覺得有些套路，但必須說，書中的描寫都挺浪漫的。我自己最喜歡〈珍珠星角宿一〉裡，媽媽的幽靈挽著仰望天空的爸爸那一段。帶點憂傷，但又真有點閃：
「我以前經常和你媽媽一起去天文館。」
喔，這樣啊。我在心裡默默回答。媽媽挽著爸爸的手臂。這是在放閃嗎？
除了星星之外，海也是書中反覆出現的重要意象。例如〈銀箔色心宿二〉中的小真便熱愛大海，並在海灘上邂逅了一段「奇妙」的年上戀情；〈潮濕的海〉更是直接以海為題，澤渡的「第二春」同樣因海而起。
老實說，光看我這樣介紹，應該任誰都會覺得這書鐵定是走療癒路線吧？我當初讀的時候，也正是這麼以為的……
【非療癒？】
然而，這五篇故事的基調其實都相當灰暗，給我種壓抑的氛圍，讀完都會感到一種無力的沉。
基本上，所有故事都圍繞著兩個主題打轉：失去與得不到。
〈深夜的酪梨〉中的小綾，在疫情前失去了雙胞胎妹妹小弓；〈珍珠星角宿一〉中的倫月，則因一場車禍失去了母親。至於〈潮濕的海〉裡的「失去」則更特別——雖然對方並未真正離開人世，但正如澤渡夢中所見，遠赴亞利桑那州的妻女，對他而言幾乎跟死了沒有兩樣：
夢境中，我去死亡的世界把希里子接回來。她們並沒有死，只是她們目前生活在美國亞歷桑那中這個無法輕易到達的遙遠地方，也許在我的內心，認為她們已經身處死亡的世界。
覺得窪美澄對「留下來的人」的描寫真的非常厲害。她的文字看似樸實，力道卻極強，尤其擅長透過細微之處，直接戳進你的心。像是小綾意外發現村瀨仍留著小弓牙刷的段落，就讓我心頭一震；〈珍珠星角宿一〉中關於守靈與喪禮的描寫，更讓我想起母親過世時的情景，心頭又是一緊：
守靈夜和喪禮就像被送上了輸送帶，按部就班地進行。我有點稀裡糊塗，只記得同學和他們的父母都來參加，握著我的手，哭著要我「加油」，我不知道什麼事要加油。
還有她爸爸那句：
「已經兩個月了，時間過得真快，但又好像很慢。」
看得我心裡真的直接罵：X的，太精準了吧（嗚嗚）。
除了失去之外，「得不到」也是書中反覆出現的主旋律。
有些是關於愛情——如〈深夜的酪梨〉中的意外變小三的小綾，或〈銀箔色心宿二〉裡小真那奇異的年上戀。看到小真名知不可能，卻仍選擇鼓起勇氣告白，心情莫名複雜。〈潮濕的海〉則更讓我看得更加鬱悶。眼看澤渡與船場這兩個被「落下」的人，似乎就快能拼湊出一個新的「完整家庭」，結果最終依舊是一場空……
有些「得不到」，則是關於親情。像〈珍珠星角宿一〉中，死於車禍的母親竟化作幽靈回到家中；〈潮濕的海〉裡，澤渡對前妻與女兒的思念，也讓人讀得心揪：
希里子再去亞利桑那州之前，把她和希穗的大部分東西都丟掉了，但仍然在這個家裡留下的她們生活的痕跡，我至今仍然無法著手整理，我希望可以假裝她們仍然住在這裡。
相比之下，〈隨星逐流〉的狀況我覺得最特別。主角想想乍看之下，並沒有「真正」失去或「得不到」什麼——父母只是離婚，雖然不能主動聯絡，但仍能定期見到母親；父親雖忙，遇到事情仍會站在他這邊；與繼母渚阿姨的關係雖微妙，但起碼也不是惡劣的那種。
表面上，各種關係似乎都還能勉強維持著。然而，那些裂縫卻在日常中悄悄擴大。看著所有人明明都努力想守住彼此，最後卻仍敵不過現實壓力而炸裂，實在是有夠無力。最後渚阿姨說對不起的段落，真的好虐。
另外，佐喜子奶奶的出現我覺得也是極其精彩的設計。看她談她那幅畫時，我突然想到：這本書的封面，會不會其實正是在呼應那樣的景象呢？
我想星座應該在這片火海的上方閃耀的星光。但星座可能也因為火焰的灼熱和熱度散開了……
想到燒夷彈造成的慘況，忽然覺得，自己當初因為封面漂亮就買下這本書，好像有點糟糕……
覺得這些故事就像一幅幅超寫實素描，以樸素卻銳利的筆觸，勾勒出這個社會的殘酷與真實，讀來令人胸口發悶，久久難以散去。
【非典型療癒？】
這五篇故事其實談了許多議題，也處理了各式各樣的人際關係。想了想，也許這本書真正探討的，是「孤獨」吧——那些人與人之間的疏離、錯位與斷裂。
有幾篇故事也提到了疫情。想來，窪美澄或許正是在那段人人被迫隔離、彼此疏遠的時期，寫下這些故事的。
當然，這類令人心沉的情節，許多療癒系小說也會出現。但《在夜空中綻放星星》更狠的地方在於：它直到最後，都沒有要給你「糖」的意思。小真鼓起勇氣告白，換來的只有一句「謝謝」；澤渡在親吻船場後，那段才剛萌芽的關係便戛然而止；佐喜子奶奶也在完成那幅畫後，從想想的人生中悄然退場。
簡單來說，這些故事的結尾，都沒有給我一種「問題被解決了」的暢快感。
即便角色們經歷了某些事件，也迎來了改變的契機，但最終彷彿一切又沒有真正改變。那些失去與得不到的關係，依舊殘缺，依舊破碎。讀完只剩下一種空空的無力感，就像小真在故事最後所說的：
我完全感受不到來阿嬤家第一天游泳時的那種解脫感，明明浮在海面上，卻感覺到重力。
我想，這或許就是真實人生吧。哪有什麼所有的「結」都能被解開的呢？
就連唯一帶有奇幻色彩的〈珍珠星角宿一〉，結尾仍然幽沉。不同於我先前讀過的一些日系療癒作品——如《小貓料亭營業中》或《借貓的眼睛看一看》——會透過「異界」元素帶出改變與救贖的可能；〈珍珠星角宿一〉即便安排了幽靈母親登場，甚至出手幫女兒阻止霸凌，最終也仍如《棋靈王》中的佐為一般，在完成使命後悄然消失。
書中的這段，讓我眼角再次失守：
即使一直被瀧澤霸凌也沒有關係，我希望媽媽的幽靈陪伴在我身邊，想見到在我準備吵金平牛蒡切胡蘿蔔時，會比手畫腳告訴我，胡蘿蔔絲要切更細的媽媽。我在切汆燙好的菠菜時，在心裡嘀咕，我想看到媽媽，然後忍不住哭了。
當然，我知道現實本就殘酷，但還是忍不住想埋怨窪美澄：幹嘛要寫得這麼絕。
不過，後來在整理心得、重新翻讀這些故事時，我忽然覺得——或許這樣的「寫實」，本身也帶著某種療癒的力量。
像我就很喜歡綾的媽媽對她說的那句話：
綾，妳要好好的，不，即使沒有好好的也沒關係，只要有妳在就好。
就像倫月在故事最後說，她有預感自己終將慢慢適應沒有媽媽的生活。或許窪美澄是希望透過這些故事告訴我們：人生雖然很難，但人終究會在這些失去與斷裂之中，慢慢找到新的平衡，繼續活下去。
我曾以為，只有圓滿的結局才稱得上療癒。但讀完這本書後，我開始覺得那些不完美其實也是人生的一部分。即便看起來狼狽、醜陋、充滿掙扎，卻依然閃爍著屬於生命的光吧。
【後記】
這本小說集真的非常好看。為了寫這篇心得，我又反覆翻了好幾次，依然愈讀愈喜歡。
窪美澄的文字屬於那種看似平實、甚至近乎克制的類型，敘事也沒有太多戲劇性的高潮起伏，但讀完後留下的餘韻卻極其強烈，讓人久久無法抽離。難怪能獲得直木賞。
閱讀這本書時，真的又再次實實在在地感受到：文字是有力量的。雖然不給糖，卻仍帶著一股堅韌的溫暖。
總之，非常喜歡，真心大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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