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位?」如果小時候的我看到現在的我,大概會以為我走錯棚,甚至懷疑我是不是被替身攻擊。
「你大學讀歷史和台灣文學,一開始在出版社當編輯,做了教科書和童書,怎麼突然去當工控行銷?」這半年的面試中,這題很常比請我自我介紹還前面出現,有些公司的人資說,這背景難以想像。如果把這一幕說給小時候的我聽,他大概也會問和人資一樣的問題。「我從文字和內容出發,擅長將複雜且生硬的知識和技術轉化成客戶聽得懂的說法和流程,後來發現自己從在意讀者反饋到想要接近商業決策,想把學術訓練和編輯思維帶入行銷企劃。」我這樣回他們。
來到第二關,總經理笑著問我:「你小時候想過會在這個領域嗎?做工業自動化控制設備的內容?」我面試的是工業印刷機和3D列印的產品行銷。
「不,我念文組是因為興趣,那時我以爲我會在在廟裡講解古蹟和歷史文化,當個文史工作者吧。」
「那你為什麼選擇這條路?你不當文史工作者了嗎?」夕陽穿過窄窗,我看見自己坐在廟宇的大榕樹下,拿著筆和麥克風,我摸著磚瓦,正要開口說故事,冷氣的風在會議室的白牆循環,吹得我換了一組陳述句。總經理說我看起來不太穩定,我當下沒有反駁、也沒有同意,有一瞬間,我甚至分不清他是在描述我,還是在提醒我,但那兩個畫面其實沒有那麼遙遠,那個女孩也沒有消失。
*
小時候和現在的自己,外表沒有差很多,只是當我在寫工廠感測器和控制系統的應用時,還是會想要觸及被風吹成光粒的人的質地。那個曾經只想理解人與歷史的我,大概不會想到,有一天我會試著理解機器與系統。
大學上榜後,我從圖書館借了一本《台灣文學史論集》,那時我不懂為什麼國文課本很少簡介寫著「台灣文學」的作品,而那些經典作品卻與歷史事件緊緊相連,看了一些內容,就忍不住上台和同學分享,說我想更了解這片土地如何被書寫。
和親友誇下海口要增加氣質,我從新竹來到台南念大學。我常拉一卡小行李箱,裡面裝著論文、政府檔案、地方志,大概二、三十本書,我也常騎腳踏車跟著老師田野調查,高中時跟過城隍廟的夯枷儀式,大學則是在廟宇訪談在地人,蒐集各種碑文和對聯,還原過去樣貌。
回去後拿起筆記本,開始根據資料編排報告的因果脈絡及詮釋,再為寫的每一個觀點附上來源,從白天到深夜,在堆疊的書上不停地編織文字。第一份出版社工作中,報告變成書稿,除了梳理內容架構外,還決定產品的視覺、時程和推廣方式,後來到工控產業,也辦起活動。
*
離職前,我帶著書去找書友,他帶我到望高寮。他說這裡天氣好的時候可以看台中市景,平緩的風裹著橙色的夕陽,輕輕掠過我們的衣襬,亮起身上的塵埃。
我摸著碉堡的槍眼,說有時候看著公司產品會覺得它們很可愛,書友皺了一下臉,說硬鐵殼或塑膠外殼的模組,實在長得不好看,我笑他還不是在想辦法賣它們,就像碉堡,可以從開口的角度想像日治和戰後的人們怎麼使用它部署砲彈,在大肚山防禦台灣。模組亦是,外殼內承載著感測器、編碼器與計數器,以及通訊接口,它們蒐集狀態、對準位置,將感測訊號轉為可判讀的數據,透過通訊協定傳遞,就像把說不清的經驗翻譯成他人也能理解的語言,讓機台得以連線,讓人得以了解設備狀態,甚至進行簡易控制。
如果是當時在讀文學作品、抄寫碑文的我,或許會覺得這些東西冷硬而遙遠,但現在我開始看見它們背後同樣來自人的安排與選擇。而陽光和古蹟下撒著塵埃的人影,有時會隨著時間模糊,我的視線又只剩下會議室。
*
二面在總經理的疑慮中結束了。我呆站在公司大廳,盯著電視牆的螢幕,不知道自己剛剛到底是過了還是涼了,任憑印刷機運轉的示意畫面滑過,看到它怎麼控制墨滴落點,在高速運轉下維持套準精度與色彩穩定,就像在不同座標之間反覆對齊一個不斷偏移的世界,最後印出商品的外包裝圖像。
從模組、碉堡,再看到一個十坪客廳大小的印刷機,喃喃器具怎麼運行都是人的痕跡。我想,不管我在什麼領域,都會一直問同一個問題。只是提問的對象,從人與歷史,變成了機器與市場。
我寫了一封信給總經理,說我從出版到科技產業,一直都以內容與結構思考,將複雜資訊轉譯為特定受眾可理解,且具有行動價值的訊息,未來希望可以與工程、業務合作,透過應用情境的轉譯與市場回饋的整理,進而影響客戶的評估與決策。
*
有些選擇,是在確定那是同一條路之後,才說得出口。
「希望您製作一份數位印刷機與3D列印設備於台灣市場的產品行銷提案,包含但不限於市場現況、目標客群、產品定位、行銷策略、成效指標。」隔日下午我收到人資的信,因為過了兩關面試的我和他說,我沒辦法接受被期待接近商機的角色,卻是執行者的薪水。他們說,對我的市場觀察、內容敘事與溝通能力留下深刻印象,但仍希望我再做一份簡報,作為最後一階段的評估。
「你不是本科系、也沒有相關產業經驗,怎麼了解這些技術?並讓客戶買我們的產品?」或許,他們想知道的不只是我會不會做行銷,而是我能不能把原本理解世界的方式,放進一個完全不同的產業裡。我曾在文章中,為每一個敘述附上來源;現在,我需要為每一個決策,找到可以被衡量的理由,讓它在另一種系統裡成立。那被稱為市場的東西,其實也是另一種田野。
我面試時曾提及,在寫對企業說明的技術內容有一套方法,我會先將產品功能分類,再拆解使用情境與流程,最後從決策在意的角度闡述價值,這做法來自歷史學的因果脈絡梳理、文學的敘事理解,以及編輯對資料準確與邏輯一致性的敏感度。
「我們討論過都覺得,你不繼續念很可惜。」研究所推甄看到總成績時,連自己都很驚訝,校內幾乎沒有競爭對手,但我回不想寫論文,怕自己只會產學術垃圾,其實更準確的理由是,不知道寫完之後要做什麼,一份書審資料都沒送出去。
工作四年後,親朋好友還是會對我這樣說。或許有些人以為我放棄了原本的路,但或許更接近的是,我換了一種方式繼續走。
*
為了製作提案簡報,我來到無人機活動。演講結束後的導覽時間,現場的業務打開一卡大行李箱,拿出散落的飛機零件,說這些零件都是印出來的,還可以直接組裝。我輕敲零件,發現機身中間特別堅固,機翼卻富有彈性,忍不住問業務這是不是用不同的材料印,業務回材質是一樣的,但核心設計不同,透過內部結構的填充密度與幾何配置去調整強度與彈性,還可以留空間裝感測器,後面的工程師們開始追問,這個結構是怎麼設計的。
模組之所以被設計成這樣,是為了讓訊號穩定傳遞、減少誤差;印刷機之所以這麼龐大,是為了在高速與精準之間取得平衡。一開始我也沒有很喜歡那些機器的樣子,久了才浮出樣子的理由,那些被稱為「效率」與「控制」的設計,或許都是人對世界的一種安排方式。
我的簡報在「從應用場景出發,讓技術被理解,並轉成可成交的商機」的字中展開。如果是小時候的我,大概不會相信,我現在會在會議室裡,談著工業印刷機與3D列印市場的提案,而不是在廟裡講古。
那時候以為,理解人、歷史與文化,要透過碑文、故事與土地;現在覺得,我仍然在做同一件事,只是對象變成了機器、產品與產業。我沒有完全走在當初想像的路上,但也沒有真正離開。如果要回答那位女孩「現在的我和你差多少」,或許形式上早已天差地遠,但在理解世界的方式上,或許從來沒有改變。
只要還有「為什麼會這樣」,我的筆記本和筆就還在。女孩講的是歷史與人,而我現在談的是機器與市場,但說到底,我們都在試著回答同一個問題。
我和書友說,以後如果有來新竹,可以簡單帶他走一圈舊城區,女孩會從街道開始,把那些人們留下的痕跡一一講給他聽。我或許會看著拿筆和麥克風的女孩,笑他沒有被替身攻擊,只是換了應用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