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理想混蛋裡,盧可沛習慣在舞台後面,用兩支鼓棒,穩住每一首歌曲的節奏,身邊有團員互相丟接話的歡樂氣氛,總能帶給他滿滿的安全感。但這次,他暫時放下那雙鼓棒,以個人歌手身分推出全創作專輯《皮皮PiPi》,他坦言少了團員們的Cover,一個人的訪問顯得更向內探索、也更赤裸;但也正因如此,我們才有機會聽見他隻身挖掘生命經歷時,那些最純粹且未經修飾的聲音。
盧可沛分享,這張「乳名專輯」,最初是以「土男」為概念發想:他將自己想像成一片土壤,收錄的8首歌曲則是埋藏其中的礦物與養分,經時間發酵而長出。而這張心血之作原本只打算做成收錄4首歌的EP,沒想到在梳理生命故事的過程中,歌曲越收越多,一路從4首增加到6首,最後他心想:「都做到6首了,那不如直接做成專輯吧!」就這樣,《皮皮PiPi》便升級成8首歌的完整專輯作品。而在專輯命名的過程中,他更是靈光一閃,想起爸爸替他取的乳名「皮皮」,發現恰好完美契合這張專輯探討各種關係的私密調性,便決定以此為名。
「我覺得自己很渺小」
過去在理想混蛋樂團裡的分工相當明確,各司其職,但這次盧可沛挑戰了近乎一條龍的製作模式,從詞曲、製作到實體裝幀的印刷協調,幾乎親力親為。雖然享受這種親自打磨細節所帶來的成就感,但獨自扛著一切責任,讓他忍不住笑嘆:「我真心覺得當solo歌手很不容易,非常不容易,Respect!」
獨自做專輯的經驗所帶來的體悟,不僅是技術上的精進,還包括對於溝通與謙卑的感觸。「我覺得我擅長表達我想要的東西,但不一定能讓別人聽懂。」他坦言,自己跳躍的邏輯曾在溝通上受挫,但這反而讓他慢下腳步,重新學習如何與外界好好對話。
而當他真正一肩扛起所有決策,面對當代充滿變數的音樂市場時,那份感觸又更深了。「你不知道什麼操作會造成哪些結果,所以更察覺到自己的渺小。」正是因為深刻體認到這份渺小,讓他收起了過去總想超前部署的性格,開始學會放慢步調,以更謙和、從容的心態,去擁抱眼前的所有可能。
把真實生活收進音軌裡
回到專輯本身,拋開樂團編制的包袱,盧可沛這次憑其自由意志,刻意為《皮皮PiPi》定調出一種不那麼K歌的陪伴感。他認為,音樂不一定要激起強烈情緒,有時化作融入情境、不干擾當下的舒服氣氛反而更迷人。
為了讓這份生活氣息更具象化,盧可沛將手機裡真實的環境音,埋進專輯收錄曲裡,成為每一首歌曲的隱藏彩蛋。這些不張揚卻真實存在的巧思,不僅沒打破聽覺的舒適,反而更能引領聽眾身歷其境似地,走入他這29年來充滿溫度的生命軌跡。
為了讓聽眾更好地進入自己親手打造的時光隧道,盧可沛在《皮皮PiPi》的曲目編排上,足足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反覆推敲。對他而言,曲序排列不只是一份歌單,更像是想透過歌曲,塑造出盧可沛這個人「慢慢長大」的過程。
春風到高空,年少輕狂到成熟感性
這場29年的生命探索旅程,從不經意捎來的一陣春風中展開。
專輯第一首歌〈同一陣風裡〉,節奏明快且情感外放,宛如一位年少輕狂、初嚐關係帶來的酸甜苦辣,騎上機車馳騁在風裡的少年 ——那是只有在那個青春年華,才能展現出的外顯與張狂情感。
隨著外顯的情感結束,緊接著下一首〈小日記〉則寫出更細膩、感性的情緒轉換,好似這位曾經橫衝直撞的少年,在關係中逐漸成長、變得沉穩而成熟後,慢慢讓感性浮出,並與之對話。
除了情緒處理上的銜接,盧可沛也刻意將〈同一陣風裡〉的尾奏與〈小日記〉前奏旋律上巧妙地相互呼應,以符合前述對於看待關係如何思考與成長的過程。這段設計不僅是音樂製作上的巧思,也象徵著原本奔放的青春,正隨著年紀與經歷的洗鍊,慢慢收斂至更為穩重、內斂的情緒,訴說出成長過程中必然發生的情感轉化。
除了在敘事弧線上有所設計,〈小日記〉的英文歌名取作〈Blue Sky〉,也有其特別的意義存在。這是盧可沛在去年寫下的歌曲,記錄了一段跨越地理疆界的遠距離思念。這首歌的靈感,誕生於萬呎高空的飛機上,在那段不捨入睡的航程中,他望向窗外,意外看見月亮與藍天同時並存的景色。
「我看到藍天加上月亮就忽然有個想法:其實藍天跟月亮可能一直都在一起,只是白天我們看不到,但兩者其實都一直在那裡,都在同一片天空。」遠距離就像藍天裡的月亮,雖然無法隨時陪伴左右,但那份守候與真心,都不曾缺席。
夾著真心與不甘心的成長痛
隨著年紀增長,必然會經歷社會化的碰撞。曲序推進至〈真心三明治〉,正是盧可沛對於付出「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抒發。他分享,這首歌的靈感源自一段工作插曲,描述曾經一起拚搏的夥伴,最後卻與初衷背道而馳。
「我不想跟你交惡,可是我的真心已經被傷害,所以有點不甘心。」這種想出氣卻出不了的矛盾,層層堆疊出這塊滋味複雜的「真心三明治」,也道出了許多失衡關係的縮影。
面對這股強烈的情緒,盧可沛刻意選擇用充滿律動的Disco Funk來包裝。「用這種曲風去呈現複雜的情緒,其實是想帶出一點不屑的感覺。」他笑稱,面對這段關係必須營造出「高高浮在上面對你唱」的姿態,以此對抗內心的不上不下。這份歡快的反差,不僅多了一層調侃自己「真心不被接住」的自嘲色彩,更精準描繪出人們努力想撐住、表現出居高臨下餘裕的窘境。
為了完美呈現這份自己不熟悉的曲風,盧可沛也特別找來靈魂沙發吉他手Poopoo共同玩出火花,更邀請知名爵士薩克斯風大師董舜文跨刀。歌曲中那段畫龍點睛的薩克斯風Solo,讓整首歌瞬間充滿從容的生命力,也讓聽眾在不屑與自嘲的旋律中,聽見盧可沛對於守護真心的堅持。
月亮映照大地
如果說前半張專輯是青春與社會化的碰撞,那麼隨著曲序推進,盧可沛則迎來了從初級大人成為高級大人過程中,必須歷經的另一種成長痛——那些必須面對心愛之人的離開與陪伴。
收錄在專輯下半場的〈月亮距離〉,是盧可沛寫給離世寵物倉鼠五五的歌。在這首歌裡,他在安靜的間奏處,悄悄地放進從舊手機影片擷取出來、五五吃著葵瓜子的聲音;在概念上,更巧妙借用了日本文豪夏目漱石那句著名的「今晚月色真美」,來詮釋對五五的愛。
「有些抽象的事情,可以用一個你能看到,卻沒有辦法完全理解的東西去比喻。」愛就像月亮,你真切地看得到它存在,卻不一定能參透其中的全貌。而夏目漱石那句著名的「今晚月色真美」,正是這種不直說、選擇轉個彎來表達情感的朦朧隱喻。
五五的離開,讓盧可沛對生命的脆弱與堅韌有了不同層次的理解,這場對生命無常的預習,也讓他在面臨父親罹癌時多了一分堅強。緊接在後的〈親愛的大地〉,是整張專輯裡情感最濃厚、最重擊人心的一首歌。
這首獻給父親的作品,多是盧可沛在病房陪伴爸爸化療時寫成的。他回憶,得知爸爸生病時,恰逢專輯宣傳照拍攝。那天,他硬撐著把工作完成,回到家後才任由情緒宣洩,癱軟在地板上大哭。
「躺在地上的時候,忽然感覺這個地板在支撐著我。回想以前所有的經歷,就覺得爸爸也像這樣一直在支撐著我。」於是,他便將父親化作支撐萬物的「大地」。奇妙的是,後來他才意識到「大地」的讀音恰好與英文的「Daddy」有所契合,這份無心插柳的巧合,也讓這首深沉的告白,更添一層溫柔的意義。
事實上,這份對父親深厚又充滿不捨的牽掛,許多一路追隨的歌迷並不陌生。
還記得去年理想混蛋在小巨蛋演出的那一幕嗎?四位團員們走上小舞台,面向台下的家人深情演唱。當時,盧可沛在萬人面前,坦言父親正獨自面臨癌症的挑戰,那一席真情告白,讓全場觀眾霎時紅了眼眶。而這份對父親的愛與不捨,也讓他又一次,在錄音室裡潰堤。
盧可沛回憶,在錄製〈親愛的大地〉時,他原本以為自己能維持專業、冷靜地完工,沒想到共同製作人聽完後的感性回饋,瞬間擊穿了他的防線。「製作人聽了覺得很感動,他這樣一句話殺進來,我瞬間就沒有辦法繼續唱了。」因為淚水止不住,那天的錄音果斷暫停,他放任自己好好哭了一場。
有趣的是,這份在大家眼中看來帶點沉重的心意,在父子倆的日常互動中,卻有著另一種幽默的風景。
盧可沛日前在社群平台上分享家人聽〈親愛的大地〉這首歌的反應,而在「爸爸篇」中,擁有醫生背景、性格硬派的父親,竟完全忽略了歌曲的感性,反而像個人體導航般認真指路,父子逗趣對話的畫面,讓不少人會心一笑,也讓人好奇,這難道就是父親聽到這首告白之作的第一反應嗎?
盧可沛後來從媽媽口中得知,父親在專輯發行後,便獨自在醫院散步時反覆聆聽這首歌,「他就靜靜地聽,可能也沒有掉眼淚。那時候他在醫院散步,然後就一直播、一直播、一直播⋯⋯ 」父子倆的羈絆,就在這樣的循環播放裡面,出現不說破,卻能真切感受到的溫柔迴響。
成為自己的貝貝
歷經了社會化的不甘心,與面對生命無常的成長痛,專輯的尾聲慢慢走向對這一切的釋懷。〈臭臉貝貝〉是一首盧可沛在十年前寫下的第一首創作,過去在理想混蛋的專場中,也演過不少次,若是樂團的老歌迷,或許對這首歌不會太陌生。
盧可沛笑說,這首歌原本是寫給以前的「貝貝」,希望對方不要總是臭著一張臉,但10年過去,這首歌卻有了不一樣的意義。「它現在的作用已經變成安慰自己,提醒自己無論如何都要記得笑一個。」
回望十年前的創作,盧可沛坦言〈臭臉貝貝〉雖然帶著滿滿的青春生澀,卻保留了當時最純粹的模樣。「現在的我可能已經寫不出那樣的作品了。」他感性地說,正因為那份無法複製的純粹,讓他至今依然非常滿意這首早期的創作。
而〈臭臉貝貝〉接在〈親愛的大地〉後,就像是經歷一些關卡後,拍拍自己的肩膀,溫柔地提醒自己笑一個。
十年前,這首歌的主角或許是曾經的某個「貝貝」;但放到十年後的今天,這個需要被安撫、被提醒著笑一個的「貝貝」,則是他自己最需要被擁抱的內在自我。
在群島上展現不言而喻的默契
安撫了內在的自己後,盧可沛將這份溫柔轉向了與他並肩作戰多年的戰友,也就是理想混蛋的團員們。專輯中的〈群島〉,是一份他私下為團員們準備的禮物。
盧可沛說,自己在寫這首歌時,是想像四個人暫時脫離網路與世俗的喧囂,一起到一座海島上露營。除此之外,他在歌詞中還巧妙地將十幾首理想混蛋過去的作品,以及演唱會概念藏入其中。
「原本有想說找他們(團員)一起來玩,但最後還是想說給他們一個驚喜好了。」盧可沛說,在製作這首歌時,其實一度猶豫過是否該找團員一起參與錄音,但幾經思量,他還是決定自己獨立完成,因此他決定這份心意要保密到最後一刻,直到專輯上線,才分享給團員。
沒想到,當歌曲終於曝光、團員們收到這份驚喜時,反應卻出乎他意料地平淡。「他們好像沒什麼感覺,可能跟自己的歌、還有我們之間都太熟了,他們聽完只覺得『哦~懂你的創意』,就這樣(笑)。」
雖然沒有出乎意料的感性或是情緒回饋,但這份看似波瀾不驚的反應,也體現出四人之間深厚的默契——不需要刻意包裝的驚喜,也不需要戲劇化的感動,彼此的故事早已嵌在各自的日常裡。
對盧可沛而言,把大家寫進自己的個人首張專輯裡,本來就不是為了商業推廣或製造話題,而是一份打從心底真心的感謝、寫實的紀錄,正如他最後補充那句平淡卻充滿份量的結論:「因為這就是我們。」
啥都沒有幹也無妨
專輯最後的收尾曲〈今天啥都沒有幹〉,在去年8月就已經先以單曲形式與大家見面。盧可沛分享,這首歌的靈感誕生於一段極度忙碌、瘋狂表演的日子。當時他在緊湊的行程夾縫中,終於獲得一天完全沒事的空檔,便讓自己徹底放空,好好吃頓早餐、什麼都不想做。
然而,這首看似在記錄日常耍廢的歌,放在整張專輯的最後,卻巧妙地成為這些年生命回望的總結:當走過了青春的張狂、社會化的不甘心,甚至經歷了生離死別的沉重後,在全然放空的狀態下,悟出了舉重若輕的釋懷——所有的痛楚與執著,相信都能被一天平靜的日常給撫慰。
自我揭露月亮星座落在雙魚座的盧可沛,將感性的那面全部傾注於《皮皮PiPi》這片土壤中,長出了屬於自己的花朵,也恰似呼應了理想混蛋的歌曲〈各自的模樣〉——透過這張刻滿生命軌跡的作品,歌迷將能看見在舞台後方打著鼓的他之外,那更立體且柔軟的盧可沛。
更重要的是,這趟旅程讓盧可沛學會了放慢腳步。因為親自走過一輪,看見了自己的渺小與世界的寬廣。這位長大的男孩,決定褪去急迫,用更謙卑、從容的姿態,迎向下一陣吹來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