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葉禹昕、黃渝庭
撰稿:王葦如
文字整理:許彤瑜、黃渝庭、王葦如
瑞芳侯硐(舊名猴洞)因產煤礦,曾是台灣重要的經濟命脈。然而半世紀的礦業榮景背後,卻是由無數礦工在黑暗坑道中,以歲月與生命換取而來的。隨著 1990 年封坑,這段高職災、高風險的勞動史連同逝去的生命,逐漸隱沒在廢棄的礦道與蔓生的荒草之間。
紀錄短片《侯硐奇譚》於 2025 年在金穗獎、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分別斬獲獎項,並入圍 2026 年 TIDF 台灣競賽、再見真實獎。本次專訪,讓我們一起隨著導演胡清雅與宋承穎的回憶,重返這座充滿傳奇與故事的礦業小鎮,傾聽迴盪在坑道內的低語,捕捉那些僅存於老礦工記憶中的奇譚。

(圖/《侯硐奇譚》電影海報;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想先從拍攝的動機開始。導演當初是怎麼關注到礦工議題的?
導演胡清雅(以下簡稱胡):這群老礦工退休後,有很強的動力想記錄並述說當年的故事及工作狀態。所以在2018 年他們自發成立「礦工文史館」,並與台灣工運界牽上線;我正好有朋友在做勞工口述訪談,想從工人的觀點記憶煤礦產業,因此輾轉接觸到這個議題。那時我在鏡電視台工作,覺得這樣的主題非常適合做成影片,於是先拍了前作《出坑》(與張晃維合導)。
Q:那為何在《出坑》之後,選擇以截然不同的「靈異」事件的視角來做《侯硐奇譚》?
胡:如果有機會去侯硐聽老礦工的導覽,你會跟著他們走訪文史館內的陳設(也是以前的辦公室)、昔日的礦工宿舍、澡堂,還有復興坑的遺址。
你也會發現,幾乎每位負責導覽的礦工說的故事都會稍微不一樣,因為那都夾雜著他們的生命經驗在裡面,但唯一相同的,就是一定會出現靈異故事——雖然有些也不太像是靈異故事,可能是他的礦工朋友過世了,過一陣子又看到他出現的這種。
也因為聽著他們的故事、跟著他們繞了整片山,我更能感覺到,就算是在山林荒草或斷壁殘骸,裡面還是留有很多的生活痕跡,述說著曾發生過的無數故事,這是我很感興趣的部分。
在拍《出坑》時,其實就有想讓片子用比較不同於新聞專題的形式呈現,但礙於初次處理這個議題,與夥伴討論後,決定還是先以紀實為主;後來是遇到搭檔承穎,兩人也有默契試著從奇譚的維度延伸。

(圖/《侯硐奇譚》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當初礦工們分享了多少個故事?是如何從中選出這十幾個故事的?
胡:起初,我們的選材脈絡是想呈現侯硐的演變,所以這些故事橫跨了三個時期,經歷過日本佔領時期的、戰後國民黨政府開始發展礦業時期的、還有收坑後礦業落寞、人口外移的時期。所以從現代化前的山林神話故事開始;現代化後,人們進礦場工作,為台灣提供能源;接著隨著經濟模式轉移而經歷不同的遭遇,到最後去產業化,成為現在的廢墟。
後期承穎在剪輯時重新調整過時間序,因此選入的故事也隨之調整。我們訪問了很多人,每個人都分享了許多故事,最後因剪輯考量只放了三分之一。
導演宋承穎(以下簡稱宋):主要是聽完故事後進行整理,選出契合「從原始森林開始,到人來了,隨後人又走了」這樣敘事脈絡的故事。原先我們很希望放入女礦工們的分享,但後來受限於篇幅,並考量到當事人的敘事節奏與聲音特質的媒合度,最終沒有收錄進去。
Q:兩位的背景分別跨足新聞與影像創作,在合作上是如何分工的?製作過程中有什麼趣事嗎?
宋:分工上,我的角色比較偏向攝影師,與被攝者保持一定的距離,主要會是清雅與他們建立連結。
胡:與承穎合作時,我們處於一種很自然的分工狀態。在做企劃與訪談時,我需要與受訪者建立很親近的關係,才能問得比較深入;而承穎提到的「疏離」,剛好能幫我把距離拉出來,提供不同的視角。
宋:製作上最難忘的,應該是在混音時發生了靈異事件。當時我把片子交給混音,他看完就問我:「人聲為什麼這麼早就出現?」我回:「我只有在片尾加人聲而已。」,他卻說:「整部片從播放開始,他就一直聽到有人在說話。」

(圖/《侯硐奇譚》電影劇照;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提供)
Q:這部片的訪談與畫面並不同步,鏡頭多聚焦於景色,受訪者的面孔相對較少。當初為何決定這樣拍攝?又是如何決定畫面與故事的結合方式?
宋: 拍攝安排最初是以「空間」為基礎,從宿舍、工作場所等各類遺跡出發,比較是「故事搭配相關的場景」這樣的邏輯。但在剪接過程中,我們發現觀眾不一定能將特定空間與故事產生連結,所以後來的畫面運用就不再被空間綁住,而是隨感受出發。
有些畫面是以訪談內容為基礎。例如片中周大哥提到他在浴室過世的朋友,我們是聽完故事後去到浴室現場,知道故事在這個場景的意義,才討論可以用浴室原有的光影在牆面上做些暗示,彷彿有鬼魂游離在牆上的感覺。
而在剪接時,我們也決定不去呈現受訪者的面孔。雖然片中有以字卡標註講述者身分,但策略上是依循「不要過度指涉」的方式來組合。這些野史或鬼故事,會因為不同的講述方式與講述者的聲音,而讓人產生不同的感受,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可以說它是「被誰講都可以」。
我們想讓觀眾「看不到」,因為看不到的東西比較有趣,當你不知道這邊曾經發生過什麼,只能試著從聲音與畫面的連結中,推測這裡曾經的人與事,這是一種有點曖昧的感覺,就像去廢墟探險一樣。
Q:片中有一段呢喃:「人死了變成鬼,鬼被記住了就變成神」,到後來慢慢有更多的聲音堆疊,其實蠻恐怖的。當初是什麼想法去設計這段聲音的?你們對這句話又有什麼樣的詮釋?
宋:一開始剪完時並沒有這些聲音。清雅本來的腳本最初有一段想試著將各種訪談聲音混雜在一起,做成一個情緒高點,展現一種集體感受,但不只是怪力亂神,而是想呈現整個地區的一種集體意念。
胡:這句話來自周朝南大哥講他有一位幫人家工作卻被壓死的朋友。很多年以後,他們在導覽時,有位有敏感體質的朋友聽到祂笑著說,「我已經不是鬼了,現在是土地公的副手,是神,是準神。當你們越講我的故事,就會有更多人知道我是因為幫別人而過世,而這事是神表揚的,所以我就能越快變成神。」這句話的背景應該是這個故事。
宋:後來我從訪談內容中延伸並簡化出這句話,做成比較明顯帶有「表演性」的台詞。那時覺得既然都這樣嘗試了,說話者的聲音也就不用再受限於特定身份,所以最後不只有老人的聲音,還加入了年輕人、女人、小孩的聲音,讓它化為一個純粹「想被記住」的意念。因為你以為是鬼故事,但其實都是「人」的故事,而創傷本身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所以讓這部片帶著恐怖的質地,這點是沒有猶豫過的。
胡:礦工們講鬼故事,但那些「鬼」其實都是他們的朋友、親人或家人,只因為出不了坑,就變成了鬼。其實所有民間信仰裡的神,以前也都是鬼,是過世的人,只因過世的原因是來自一個更巨大的、不可抗力的時代因素,而且他們在世時幫助別人、被人記住,大家才會傳頌他們,給予神明、媽祖、關公等名號,畢竟整個民間信仰中的神,本質上最初都是人。
Q:你們如何看待這些奇譚?希望透過這些故事傳達什麼給觀眾?
胡:學術裡的「口述歷史」,需要作事實考核,要多方考究、查證較真,但我認為有另一種歷史形式存在,它們趨向於《聊齋》、都市傳說或鬼故事一類。這類奇譚故事雖然不會被放到「正統」裡,但它其實在我們生活裡被傳得更久,我覺得這是一種更民間、更庶民的方式去記憶歷史。就像以前的人們經歷改朝換代或飢荒屠殺,在官方紀錄的版本之外,民間一定還有上百種口耳相傳的版本,最終演變成一個從未載入官方史冊的「野史」。
宋:我好像不是抱著「希望透過影片去傳達什麼」的想法來創作,很單純是我個人想要記得這些發生過的故事。像清雅所說的,事實來自人的經驗,成為經驗、開始被講述之後,就開始變得很自由。
胡:兩年前拍《出坑》時,我聽過一次這些奇譚;兩年後《出坑》做研究調查、拍攝期間、甚至放片給礦工看之後,又請他們再講了好幾次這些故事。每一次的版本都會有些微不同,這種「不準確性」是官方史實會刻意避免的,但我覺得故事之所以迷人且被人們傳頌,是因為人類的記憶本來就會不斷地隨著時間與經歷而修改,不斷有新的版本出現,而這類的奇譚故事更能呼應人們的記憶。而且正因為它不是一個可以被定調的東西,所以我覺得很美。
編輯:何思瑩
第十五屆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
2026 Taiwan International Documentary Festival
.時間|05/01(五)~5/10(日)
.地點|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台北獅子林新光影城、光點華山電影館、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票價|單場票 120 元,套票6張420元(OPENTIX販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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