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K百貨的訂單後,公司聲名大噪,全球各地──加拿大、智利、巴西、德國、法國、日本、印度、澳洲和新加坡皆有客戶表態願意試用我們的產品。
每天是馬拉松式會議:清晨五點從美國東岸開始,接著是美國中部和西岸,好不容易喘口氣,馬上輪到歐洲、澳洲、日本和新加坡。最後還有時差11個半小時的印度。中間還得抽空管理軟體開發、與硬體工程師開會。有時候也得幫忙聯絡中國的工廠,深夜時還得支援K百貨。
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被地球的二十四個時區佔滿了。幾乎沒有片刻喘息。雖然比以前更忙,反而覺得輕鬆了。業務已成了我重心,大多數時間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家裡電話會議,和桑先生、戈先生有摩擦的機會也少了。也學會了如何與財務長互動,基本上就是敷衍應對他的頤指氣使。
有一天,一家俄國科技公司主動聯絡我們,有興趣成為我們在地的獨家經銷商。桑先生當然不想錯過這機會,立刻派我和財務長飛去俄國。
出發前我特地上網查了當地習俗。發現他們非常注重穿著,就算只是去朋友家作客,都得西裝筆挺。他們認為這是基本禮儀。對習慣了矽谷休閒風的我來說,這簡直難以想像。在矽谷大家穿的都是以舒適為主,見到同事們穿短褲和拖鞋上班也是常有的事。跟朋友見面更是隨性了。
我問和我接洽的謝爾蓋:「我真的需要穿西裝嗎?」
他的回答與網路上的資訊一致,西裝是基本的禮貌。只好將我的西裝也塞進了行李箱。
那時正值莫斯科嚴冬,氣溫驟降到零下18度。我為了該帶哪些禦寒衣物煩惱了許久。朋友聽到我要去莫斯科,有人好心了捐了暖暖包、有人提醒記得戴耳罩、圍巾、手套和兔毛帽。
兔毛帽?我腦中浮現出蘇聯時代紅軍高層和北韓領導閱兵時戴的大毛帽的畫面。
結果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謝爾蓋說我們遠來是客,堅持要來機場接我們。我壓根沒機會在外頭走路。車內的暖氣設定在25度,他只穿了件短袖polo衫。我裹著毛背心和厚外套,熱到出汗,只能默默祈禱車子快點抵達飯店。
我在機場換了不少盧布,心想身為供應商,理當由我來負責招待。結果每天要不是在他們公司的員工餐廳吃飯,就是由他們請客。謝爾蓋堅持不讓客人掏錢。他有預知能力的話,或許會讓我分擔一些,如今那些盧布已貶了七成。
謝爾蓋的團隊裡有兩位年輕人,安娜和格雷格,專門負責學習我們產品。聊天中才知道,兩人原來是夫妻,都剛從大學畢業。安娜來自海參威。我好奇她怎麼會跑來莫斯科,離家鄉這麼遠的地方。她笑著表示莫斯科工作機會多,畢業後就決定來闖一闖。大概跟我們「北漂」的概念是一樣,只不過距離又遠了十萬八千里。
謝爾蓋負責晚上的招待。他先帶我們回飯店,換掉拘謹的西裝,自己則在大廳的酒吧等候。我換好衣服下樓時,發現他已經開喝啤酒了,還貼心幫我點了一瓶。
酒吧裡正播放大聯盟的棒球賽,他邊看邊搖頭說:「美國人為什麼這麼熱愛棒球?我可以離開電視,去手沖一杯咖啡,回來後比數還是零比零,精彩地方到底在哪裡?」
他這樣一說,棒球似乎確實有點沉悶。我說足球也是低分運動。他點頭說:「沒錯,不過場上的球員一直在動,不像棒球沒仔細看的話還以為畫面被按了靜止。」
我拿起酒瓶敬他,順勢附和:「對,棒球太無聊了,還是曲棍球刺激些!」他聽了眼睛一亮,就跟我聊起了曲棍球,原來他也關注北美的曲棍球隊。
財務長到了,謝爾蓋問他看曲棍球嗎?財務長說不看,謝爾蓋只好換話題,說訂好了一家頂級牛排館。其實醫生叮嚀我別吃紅肉,但在應酬場合,偶爾破例應該無妨,我立刻拍手稱讚。財務長卻潑冷水說他不吃牛肉。
謝爾蓋譏笑說:「男子漢怎麼能不吃牛肉呢?」
財務長滿臉為難,謝爾蓋豪爽大笑說:「走吧,我相信餐廳可以做出你能吃的東西。」
財務長想點魚,菜單上卻沒有,只能退而求其次點了烤雞。
「你真的不要牛排嗎?」財務長成了大家調侃的對象。
「為了健康我不碰牛肉,就像是雞蛋我也只買有機的。」
謝爾蓋哈哈大笑說:「我把有機雞蛋和普通雞蛋放一起,你分辨得出來嗎?」
財務長的臉都漲紅了:「可是吃起來有差。」
財務長被揶揄得無地自容,成了眾人的笑柄。我不禁有點幸災樂禍。動不動就喜歡教人如何與客戶溝通的他,怎麼會如此手足無措呢?這時謝爾蓋湊到我耳邊低聲說:「你們財務長太無趣了,下次他不用來了。」他的豪爽與財務長的虛偽成了強烈對比,我不禁對他倍感親近。
天天的山珍海味讓我見識到了俄國人的豪爽和驚人的酒量。某天,謝爾蓋說帶我們去吃烏克蘭料理。還沒到餐廳,他就吩咐格雷格幫我點了杯威士忌。他要我別再抱著「俄國人愛喝伏特加」的刻板印象。他說:「伏特加,就像美國啤酒一樣,只是便宜的大眾飲料;真正懂酒的人,喝的是威士忌。」
一杯威士忌下肚後,喉嚨和身體都熱了起來,早忘了外頭還是零下18度。謝爾蓋又說,既然來了俄國,還是得來一杯伏特加。財務長搖頭說他不喝。「因為不是有機的嗎?」他繼續揶揄財務長。財務長還想解釋什麼,謝爾蓋就搶著說他和我喝就好,不等我拒絕就又替我倆各叫了一杯。
前菜一上桌,又叫了啤酒;主菜時,又點了紅酒。等全都喝完,我連喊不能再喝了。謝爾蓋卻笑著說:「沒關係,幫你來杯醒酒的飲料。」我連忙點頭答應。
結果端上來的「醒酒飲料」,居然是甜甜的蜂蜜酒。他說這是俄國的傳統,真的是醒酒用的。不愧是戰鬥民族,醒酒的方式是再喝一輪酒。
回到飯店後,我衣服也沒換,就爛醉如泥地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週末時,他放棄了在家陪老婆與小孩,帶我去市區觀光。聽說莫斯科的地鐵站堪稱世界一絕,貼心的他連地鐵票都幫我準備好了。
來到著名的紅場,我終於親眼看見電玩《俄羅斯方塊》背景裡那座五彩洋蔥頭的東正教堂。廣場周邊的小攤販擺滿了俄羅斯娃娃與各式紀念品,我心想既然來到俄羅斯,當然要買一組娃娃帶回去。於是掏出盧布,正準備付款。
謝爾蓋卻伸手攔住我,說這裡都是坑觀光客的,他會帶我去更划算的地方買。
沒想到直到臨行那天,他也沒帶我去。我懊惱地想,早知道就算花冤枉錢,也應該買些東西留作紀念。
臨別當天,他送我到機場時,從後車廂搬出兩大包伴手禮塞到我手裡。裡面不僅有俄羅斯娃娃,還有手繪茶匙、木雕人偶,甚至還有他親手熬的果醬。原來那天晚上,他早已悄悄替我買齊了。
前兩天還看到他在轉發罷免普丁的請願書。烏克蘭戰爭爆發後,我真的替他擔憂。
戰火無情,受苦的總是無辜的百姓。希望我的俄國朋友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