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百貨的鉅額訂單，中飽了桑先生、戈先生和財務長的私囊，也暴露出公司許多問題。
出貨量遠低於預期，不良率始終居高不下。層出不窮的硬體和韌體問題，公司選擇隱瞞不報，等到下一批貨出廠前，再悄悄修補。
再來就是派人去各門市察看，安撫店內員工外，並趁人不注意時，趕緊換下故障的產品。
隨著安裝的分店越來越多，問題已難以掩蓋。面對客戶質疑，與其直接認錯，並承諾改進，桑先生選擇編織更大的謊言。
他先說因為中國新年放假，導致出貨緩慢。大概覺得這說法不夠有說服力，他又加碼補充說「春節期間有10億人返鄉一個月，要回到崗位時，全國交通癱瘓，所以放假一個月，損失的工作日卻是兩個月。」
我心裡暗罵：中國也不過13億人口，就有10億人返鄉？再說哪一年春節有一個月的假？更離譜的是，放完假還要再花一個月才能回到工作崗位？！
客戶也許是單純，或只是不好意思戳破，竟然接受了他的說法。
桑先生又說不良率居高不下是因為阿富汗戰爭。當地情勢不穩導致公司臨時需要找其他供應商。阿富汗什麼時候成了電子零件出口大國了？沒想到客戶也接受了這個理由。
最後，桑先生將硬體與韌體版本不一致的問題，歸咎於員工一時的疏忽，雖然替換硬體和偷偷灌入新版的韌體是他親自下的指令。客戶聽了雖然不滿意，不過只要求公司必須將已安裝好的產品，全部更換到最新的版本。
桑先生覺得這是一次性將問題都解決的好機會，立刻滿口答應。
這種「用謊言換取時間」的危機處理手法[1]，其實是許多矽谷企業慣用的不二法門。近年來，打著「一滴血驗百病」口號的女版賈伯斯，以及將自動駕駛功能吹捧到近乎完美的某電動車公司執行長，都是箇中高手。
這套策略能否奏效，端看在謊言揭穿之前，是否能等到轉機。若情勢出現改變，就還有翻盤的可能。女版賈伯斯就因時間不夠，為欺瞞付出代價，被判刑入獄；而電動車公司的執行長則運氣極好，不僅撐過了破產危機，成功帶領產業起飛，甚至還成了世界首富。
桑先生當然希望能在自己爭取到的時間裡，讓公司重回正軌。可惜再多謊言也掩不住不斷冒出的新問題。需要替換的產品愈來愈多，公司每賣出一份，就得額外生產兩份、三份，甚至更多來當替代品。為了趕上合約期限，還常常得付出高昂代價，例如以空運取代海運。
在這種情況下，公司產品賣得越多，虧損反而越大。員工們的不滿終於爆棚，許多人開始在匿名論壇上抨擊公司與桑先生。其中有一篇被公認最中肯的文章，鉅細靡遺地指出桑先生自大無知、親近小人、不納良言，是公司經營不善的元兇，並逐條列舉他如何一手遮天、欺瞞顧客。
桑先生知道後勃然大怒。因為文章細節描寫得太過真實，他斷定作者就是我。我細讀那些評論，有些寫得相當到位，看完甚至令人拍手叫好：
「這家公司問題多到不知從何說起，所有根源都來自執行長。他剛愎自用，靠恐嚇勒索壓迫員工，這簡直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公司。
員工們只能依照執行長的指令行事，結果就是產品不良率居高不下。一旦出了差錯，責任永遠落在員工身上。沒人敢說真話，因為代價就是立刻被開除。
我為投資人和客戶感到遺憾，他們顯然投資錯了地方。這家公司註定會失敗。」
我向桑先生再三保證我不是作者。心裡卻想，如果真是我寫的，這點篇幅根本不夠。這公司的荒誕事蹟多到罄竹難書，總有一天，我會親手將它們完整記錄下來。
[1] 英文是Fake it til you make 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