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衡把資料夾放到桌上時,茶已經涼了。
紙杯邊緣有一圈淡淡的茶色。
旁邊還有一包拆了一半的喉糖,是林正岳早上開會時拆的,糖紙沒丟,壓在平面圖一角。
林正岳坐在辦公桌後面,眼鏡拿下來,放在圖面旁邊。
他眼睛有點紅。
不知道是冷氣太乾,還是前一場會議太久。
「彩排怎麼樣?」
林啟衡把資料夾打開。
「大致順。」
林正岳抬眼。
「大致?」
林啟衡停一下。
「有幾個地方還要調。」
林正岳沒有接話。
他伸手翻第一頁。
樣品屋照片拍得很好。
客廳很亮,窗簾半開,燈光剛好落在沙發邊。
只看照片,確實像一個已經準備好的家。
白映晴站在旁邊,手上拿著筆記本。
筆記本裡夾著一張流程表,邊角被她折過好幾次。
「主要是展示流程可以再簡化。」她說,「銷售那邊怕現場操作太多,客戶會分心。」
林正岳翻到第二頁。
「哪裡太多?」
林啟衡指了一下。
「客廳情境、主臥燈光、窗簾,還有兒童房那段。昨天測的時候,有兩次沒有接上。」
「壞了?」
「不是。」林啟衡說,「再按一次就可以。」
林正岳抬眼看他。
那一下沒有很兇。
但林啟衡立刻知道,這句話不夠。
他本來想補一句,展示時工程會在旁邊。
話到嘴邊,又停住。
白映晴笑了一下,接過去。
「開放前本來就會微調,現場再順一次就好。」
林正岳點點頭。
他沒有看她。
只把資料夾闔上一半。
「住進去以後呢?」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外面有人經過,鞋底在地板上擦出一點聲音。
站在門口的銷售人員,本來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這句抬了一下眼。
林啟衡看著父親。
「什麼?」
林正岳把眼鏡戴回去。
眼鏡腳卡了一下,他用手指撥正。
「住戶晚上打來,說按了沒反應,誰去?」
沒有人立刻回答。
白映晴低頭看筆記本。
她的筆尖停在紙上,沒有寫。
銷售人員把咖啡換到另一隻手。
紙杯底下濕了一圈,差點滴到地毯。
林啟衡說:
「可以先把流程簡化,降低出錯機率。」
「我不是問樣品屋。」
林正岳語氣很平。
沒有重。
也沒有罵人。
「我是問住進去以後。」
林啟衡看著桌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客廳很漂亮。
沒有客戶。
沒有住戶。
也沒有半夜打電話來的人。
「設備商那邊應該會有保固。」他說。
林正岳看他。
「應該?」
林啟衡沒有再說。
白映晴抬了一下頭,像想補一句。
但她很快又低下去。
林正岳拿起紙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冷了。
他放下。
沒有皺眉。
像早就知道會冷。
「你小時候,有一個案子,交屋後門禁一直出問題。」
林啟衡看著他。
這件事他有印象,但很模糊。
那時候他還在念書。
只記得家裡有一陣子電話很多。
母親吃飯時會把菜留一份,用盤子蓋起來。
父親常常晚上才回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第二天早上又不見。
「那時候廠商說會處理。」林正岳說。
他看著桌上的平面圖。
「結果廠商業務換人,工程也換人。後來系統沒再更新,住戶還是打給我們。」
白映晴沒有插話。
銷售人員往後退了一小步,像覺得自己不該聽到這段。
林啟衡說:
「現在售後制度比以前清楚。」
林正岳點頭。
「是清楚。」
他把資料夾推回去一點。
「電話也會很清楚地打進來。」
這句話很輕。
像只是順口講。
但林啟衡沒有接住。
他本來想說,這次可以把責任訂清楚。
也想說,如果什麼都不碰,房子會越來越跟不上。
可是每一句話都太大。
他現在拿在手上的,只是一份樣品屋彩排紀錄。
燈慢半拍。
窗簾要重按。
銷售不要碰錯。
這些都太小。
小到好像不值得拿來跟父親談以後。
林正岳翻開平面圖,看了一眼客廳的位置。
手指停在一個方格上。
那裡有鉛筆圈過,旁邊寫著:
展示主視角
字是企劃部寫的。
很漂亮。
林正岳看了一會兒,忽然問:
「這個圈誰畫的?」
白映晴愣了一下。
「我們企劃那邊標的。」
「嗯。」
林正岳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手指還停在那個圈上。
「客人來看房子,是看這裡。」
他把手指往旁邊移了一點。
「住戶住進去,會坐在這裡。」
那裡是平面圖上餐桌的位置。
沒有人說話。
林啟衡抬頭。
林正岳沒有再往下講。
辦公室冷氣聲很低。
桌上的茶已經完全不冒熱氣。
白映晴輕聲說:
「那我們先把展示流程再收一版,不讓銷售現場碰太多。」
林正岳點頭。
「可以。」
林啟衡看著父親。
「那智慧情境這塊……」
林正岳看了他一眼。
「你要賣,就要想清楚誰接。」
林啟衡的手放在資料夾上。
指尖壓著封面一角。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林正岳說得很平。
不是斥責。
比較像提醒一個自己摔過的地方。
林啟衡的臉有一點熱。
不算生氣。
也不是委屈。
就是在外人面前被父親這樣說,他還是有一瞬間想反駁。
白映晴很快低下頭,假裝在翻筆記。
銷售人員更乾脆,低頭喝咖啡。
結果咖啡已經冷了,他喝了一口,表情歪了一下。
那一下太明顯。
林啟衡差點笑。
但笑不出來。
林正岳拉開右手邊抽屜。
抽屜卡了一下。
他用力拉,裡面一疊舊資料跟著晃出來。
有一包喉糖掉到地上。
銷售人員立刻彎腰撿。
「林董。」
「放著。」
銷售人員手停在半空。
林正岳看了他一眼。
「撿起來也可以。」
銷售人員尷尬地笑了一下,把喉糖放回桌角。
林正岳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舊資料夾。
邊角已經磨白,封面貼著一張退色的標籤。
上面寫著:
雲禾一期|售後紀錄
林啟衡看著那幾個字。
他記得那個案名。
那是父親以前很得意的一個案子。
也是後來家裡很少再提的一個案子。
林正岳把資料夾推到他面前。
沒有打開。
「你回去看。」
林啟衡的手沒有立刻碰那份資料。
白映晴看了一眼林啟衡,又看了一眼林正岳。
辦公室裡沒有人說話。
林正岳把眼鏡拿下來,放回桌上。
「樣品屋一天可以重來很多次。」
他看著那張漂亮的客廳照片。
「住戶的家不行。」
外面有人敲門。
銷售人員探頭進來。
「林總,等一下媒體那邊要確認拍攝動線。」
門口那個銷售人員立刻回頭,比了一個小聲一點的手勢。
外面的人愣了一下。
林正岳說:
「讓他們等一下。」
「好。」
門又關上。
辦公室裡只剩下紙張和冷氣聲。
林啟衡把自己的資料夾慢慢合上。
他沒有再提簡化流程。
也沒有提展示效果。
那份舊資料夾還停在桌面中央。
林正岳把那杯冷掉的茶往旁邊推了一點,像不打算再喝。
過了一會兒,他只說:
「房子不是拿來實驗的。」
林啟衡看著桌上的平面圖。
這句話他聽過很多次。
以前聽起來像保守。
今天聽起來,比以前重一點。
也更煩一點。
因為他知道父親不是完全錯。
會議散掉後,白映晴先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像想說什麼。
最後只說:
「我先把流程表重整。」
林啟衡點頭。
「嗯。」
銷售人員也跟著離開,門輕輕闔上。
辦公室裡只剩父子兩個。
林正岳沒有再說話,只低頭看另一份文件。
像剛才那件事已經結束。
林啟衡站在桌前。
「爸。」
林正岳沒有抬頭。
「嗯。」
林啟衡本來想問:
你是不是因為雲禾那個案子,才一直不想碰這些?
也想問:
那你以前為什麼還要做?
可是話到嘴邊,他只說:
「那份我拿走了。」
林正岳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拿去。」
林啟衡伸手,把那份「雲禾一期|售後紀錄」拿起來。
資料夾比他想像中厚。
裡面夾著幾張便利貼,邊角已經捲起來。
他沒有在父親面前打開。
只是抱著它走出去。
走廊上,媒體拍攝人員正在討論動線。
「這邊等一下可以讓燈自動亮嗎?」
「可以,很漂亮。」
「窗簾也會一起嗎?」
「會,畫面很好看。」
林啟衡停了一下。
抱著資料夾的手緊了一點。
遠遠的,銷售人員正在重新排流程。
白映晴拿著筆,把某一段示範圈起來,又劃掉。
剛才那個銷售小姐看見林啟衡,立刻把流程表放低一點。
像不確定他會不會又拿去看。
林啟衡反而說:
「不用藏。」
銷售小姐愣一下。
「我沒有藏。」
她說完,自己也覺得像在狡辯。
白映晴看了林啟衡一眼。
林啟衡沒有停。
他抱著那份舊資料夾回到自己辦公室。
放到桌上。
沒有立刻打開。
他先打開電腦,把原本的「樣品屋展示修正清單」檔名改掉。
游標停在檔名欄裡。
他刪掉「展示」。
改成:
交屋後問題清單
輸入完後,他看著那幾個字。
又在後面補了兩個字。
第一版
檔案還是空的。
但他沒有刪掉。
下午四點多,白映晴敲門進來。
手裡拿著新版流程表。
「你要先看嗎?」
林啟衡抬頭。
「放著。」
白映晴把紙放到桌邊。
眼角看見那份舊資料夾。
「你真的要看?」
林啟衡看她。
「不然我爸會問。」
白映晴挑眉。
「只是因為你爸會問?」
林啟衡沒回答。
白映晴也沒追。
她看見他桌上的空白檔案。
交屋後問題清單|第一版
她停了一下。
「這個要不要我也整理一份格式?」
林啟衡想了想。
「先不用。」
白映晴點頭。
「好。」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如果要做給董事長看的,標題可以不要這麼硬。」
林啟衡看著她。
白映晴聳肩。
「我職業病。」
林啟衡終於笑了一下。
「先讓它硬一點。」
白映晴也笑。
「好。」
門關上後,辦公室安靜下來。
那天傍晚,林啟衡離開公司前,終於打開那份舊資料夾。
第一頁是一張客服紀錄表。
日期很舊。
紙張有點黃,左上角釘書針生了一點鏽。
第一通電話的備註欄寫著:
住戶反映門禁偶爾無反應,廠商表示重開即可。
林啟衡看著「重開即可」四個字。
很久。
手機震了一下。
是白映晴傳來的訊息:
媒體拍攝動線已確認,燈光窗簾一起動。
後面還補了一個:
很順。
林啟衡看著那兩個字。
又看回紙上的「重開即可」。
過了一會兒,他把新的空白檔案打開。
第一行,他沒有寫完整句子。
只打了:
重開即可?
游標在問號後面閃。
一下。
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