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篇是因為要寫《我的三推:Friends、夥伴、我》,很想把「夥伴」一篇單獨來寫。
有時候,感覺自己像是已經活到了80歲的高齡,頂著一頭捲曲而矍鑠的銀髮,依然坐在自己的這個小小角落(自由、安靜、孤獨的小角落:一扇落地窗、一把 IKEA 椅子、二分之一飯桌),透過明亮的玻璃窗,望著天上雲捲雲舒,樹影斑駁,小鳥像一個個的驚嘆號飛過,翻著被歲月剝落已經泛黃的厚重的日記本,回望在日記裡用稚拙的筆觸、拙劣的文筆寫下來的那些遙遠而模糊、簡單而真誠的故事和情感⋯⋯
我相信,在這些故事和情感裡,我最想記下來的就是那些陪伴我長大的小夥伴們。小時候,在農村長大,真的是「所有的家長照顧所有的孩子」。年紀相仿的、一起上學、一起長大的孩子大概十來個,幾乎是從「光著屁股」時就認識了,一直到中學被分流到不同的班級才不得已分開。
剛入學前班時,安(女孩)就送給我很多她不用的生字本、練習本。她永遠都是那樣熱情,好像在用一種向日葵般的旺盛的生命力,抵抗她內心那種說不出的被迫的命運安排。她每天路過我家,還沒走進院子就在門口喊我:「鹿啊!吃飯了嗎?上學了。」我經常去她家玩,我們經常暴躁地擰她家那個老舊的黑白電視,不是拍電視機後背就是瘋狂地搖擺天線,好像所有的回憶都退回到了那個滿是雪花點的電視屏幕裡,我們慢慢長大,彼此都消融在無法再共同觸摸的時空裡。
關係要好的冉(男孩)是我心中最聰明的男孩子。我們倆好像是被交換了身分,他秀氣地像個女孩子,而我四仰八叉得像個男孩子。他長得白淨,不愛說話,但是超愛打遊戲、下象棋,小時候就很喜歡數學。我經常因為去他家玩不睡午覺或者回家晚被打。但是,就是這個男孩子,在我家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的時候,陪我坐在河邊,望著對面的山、偶爾呼嘯而過的火車、以及眼前的汾河水,在河灘上坐到太陽落山,我們和周遭的莊稼、核桃樹、橫在河灘上的腐木一樣,不說話,只是靜靜陪伴,好像在等待悠長的時間幫助我們一起長大。
我曾經和賢還有虎兩個男孩子在烈日正曬得大地灼燒,沒有人願意走出家門的時候,去地裡偷胡蘿蔔,沒想到竟然被主家發現,三個人抱頭鼠竄,鑽進玉米地裡「逃生」,一個個踉蹌,玉米葉子劃著身體「沙沙」響。幸好那位主家是位上了年紀的爺爺,我們才僥倖從地裡跑到馬路上,橫穿馬路隨意鑽進一戶人家的廁所裡「避難」。等我們三個人覺得時間差不多了,相安無事了,相視大笑,又大搖大擺地去冉家玩。以前,還在大學的時候,賢在部隊當兵,聽說每年除夕夜裡,很多一起長大的孩子們都會去他家陪他的母親,為了讓一個熱鬧團圓的除夕之夜,他家不至於過度冷清。後來,聽說不知道什麼原因,賢久臥病榻,母親求助無門,妻子也留下孩子另嫁他人。無法想像,那個下雨天戴著草帽闖入教室逗得我們哈哈大笑的男孩子落得這般命運。
虎也是很要好的朋友。小時候,他媽媽總開玩笑說:「長大了做我家兒媳婦吧!」當然,長大了我們都選擇了自己不同的路徑。但是,直到上了大學了,他和他的媽媽只要看到我回到村裡了,一定叫我去他家一起包餃子、吃頓餃子。我和他一起出去玩,像兄妹一樣可以大方地牽手,毫無扭捏。
兒時,我們漫長的暑假就是一群一夥地玩,結伴上山,走著走著就走到別的村里去了,有時候會被野狗嚇得撒腿就跑,有時候怕遇到壞人就灰溜溜地在折返回去,有時候走著走著下雨了就連滾帶爬像一隻隻小豬,渾身裹著泥回家等著挨罵;一起去菜地裡摘菜,掰玉米,去河灘裡撿木頭;走到哪家都有飯吃,也會幫大人做事,提前準備冬天的酸菜鹹菜之類的(🎙️聊聊故鄉(二)|饅頭、小米和鹹菜,樸實滋味里的人情味);還要在夏天上山砍一種細條柔軟的灌木(不知道叫什麼),回家折彎捆成白菜大小的捆,垛在牆邊,這些是冬天燒炭時引火用的柴火⋯⋯那時的我們多麼心靈手巧,沒有不會做的事情。
雖然每天都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但我們像是一起長大的「手足」,幾乎每家大人都知道對方家庭的情況,大人不會參與各家的「家務事」,保留大人的體面和分寸,但是孩子們出了門,走到哪家都可以有口飯吃,好像苦惱也會消減大半,不至於過分孤單。
如今我一個人飄零海外,這些兒時夥伴必然不如過往親密,但他們都是我的「故鄉明」。(曾經寫過一篇《她,是我心中盈滿的月光》感謝我的小夥伴。)縱然各自分散,至少我們抬頭還可以眺望同一輪明月,亙古未變。
或許,當我老了,頭髮發白,睡意沉沉,倦坐在爐邊,「手如爪,腿膝虯曲似老荊棘樹枝」,肌膚亦如皴裂的老樹皮溝溝壑壑,但是枝頭的青葉依然蓊鬱,眼神明亮得如春雨過後新出的嫩芽般青綠,我依然會取下這本厚重的人生日記,傍著月光如水,慢慢流瀉,感慨「萬物都變易,我們也一個個凋落」,嘆息著「美好的一切終將逝去」。而如今,我要做的就是把他們都好好珍藏。
題外話:
現在我是一位媽媽,經常看到很多關於孩子抑鬱、孤獨的負面新聞。依我拙見,孩子們是不是「夥伴」太少了,成群結隊地被放逐到大自然中的機會太少了,一起參與生活的機會太少了?
不是「少年不知愁」,而是所有的「愁」都擁堵在一個小小的空間(家)裡,無法走出家門讓大自然幫忙稀釋消解,讓太陽暴曬一下、讓大雨沖刷一下,讓月光撫摸一下;無法讓同樣笨拙成長的孩子們彼此看到自己的「笨」與「拙」,而去理解大家的「異」和「同」。過去的孩子們是物質匱乏,現在的孩子會不會因為太豐盛,一切唾手可得,而失去了觸摸真實和感受碰撞的機會而精神匱乏?
個人拙見。而且我覺得我的小孩——畢竟生在這個世代,也面臨這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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