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的初版離今天有一段時日了，但前些日子在哈佛燕京圖書館看到有人在借這本書，似乎在研究茶業，覺得應當趁機修訂後重刊於此。
在談今天的人講臺灣茶，多半從陶德（John Dodd）經營的寶順洋行開始講，說開港通商以來，茶才開始登上了臺灣的舞台。
不過陳志豪老師的這本《草山紅》，卻從一個更根本的、更根源性的角度來談茶：從漢人早期移墾開始講，一路講到了日治的各項產業政策，最終講到戰後的出口外銷。雖然本書在地理空間上，集中談「陽明山」一帶的茶產業，但這壺草山紅，卻泡出了整個臺灣經濟史，今天筆者要評介的便是由衛城出版的《草山紅》一書。
今天臺灣茶業以中南部的「高山茶」為主，許多由茶農自營，但在過去，許多的出口茶，多產自北部茶工廠，其茶產區海拔較低，這些工廠大規模跟農民購買茶菁加工，這我們在《茶金》影集裡多少得到了一些概念，不過，要理解過去這段的緣由，或許最快的方法便是讀《草山紅》。
雖然寫作上平易近人，讀起來像故事書一樣，但這本書卻是臺灣史學者陳志豪老師的「學術火力展示」。這本書為了追溯北部大屯山一帶的茶業發展，除了田野調查之外，陳志豪還使用了清代的契約文書、日治時期的土地調查、產業報告、茶業生產統計、茶商名單、1930年代各郡要覽（地方誌）、戰後省政府的茶業統計，並論及了大量的產業政策、產業變化。雖然我也有陸陸續續在看茶業的經濟資料，許多苦無覓處，直到讀了《草山紅》才明白了整個茶業統計的結構。
利用了土地契約的資料，這本書先是追溯了北部茶葉在19世紀初期的分布，漢人移民將從中國那邊帶來的茶業種子，於農餘時試著種茶，多為蒔茶，且常有混種，跟後來日治時期試驗所出來後重視品種管理的時代相當不一樣。而茶葉先是內銷，逐漸開始有了專業化的茶園出現，賣土地時，茶是一欉一欉賣的。
等到洋人到臺灣考察時，甚至在今天陽明山一帶看到了大量茶農工作的照片，後來在海外畫報上被繪師重製，該圖由陳志豪老師等人輾轉取得，一併附在《草山紅》上面。簡言之，並不是少數洋行來到臺灣，慧眼獨具，想到怎麼幫臺灣搞出口的，而是在臺灣清代發展的過程中，早已有了產業累積的底蘊在那邊。
而在洋行出口下，等到日人殖民臺灣的時候，臺灣（北部）茶業高度集中於兩個市場：烏龍九成在美國，包種八成則在印尼，然而臺灣茶命運多舛，前者的市場逐漸被大英帝國在錫蘭等地的廉價茶所取代，而後者則遭到荷蘭殖民地禁止，當日本技師於日治初期進行茶業調查時，很早便診斷出了這問題。
除此之外，日本進行的茶業調查也指出當時產業內許多可以改進的地方。比方說，茶農不注重品種管理，蒔茶混種的習慣，常常把好的臺灣茶種稀釋掉了，針對此問題，日本陸續成立了茶葉試驗所。另外，日本調查報告也顯示，農民有時候會擔心施肥影響到茶業的風味而不願意施肥。雖然本書沒有提到，但在施肥技術、知識上的農業傳播，也是日本在臺農政的核心業務。
而隨著錫蘭茶的攻城掠地，臺灣先是一如日本技師預期的丟掉了北美市場，爪哇禁令下，又跟著丟掉了南洋市場，臺灣的茶在1910年代風雨飄搖，地方頭人甚至登報要求總督府介入，茶業的產業政策便陸續出爐。
比方說，日本總督府鼓勵各地的茶商整合成立正式的「會社/工場」，舉辦茶葉、茶園的評鑑比賽，並補貼會社購買機器--當然也有出現老闆詐領補助的弊案。
更為有趣的是，購買這些機器，但廠商不會用的話，也沒辦法幫助到產業，因此總督府也有「訓練資本家」的計劃，從海外聘請工程師到各地為茶業資本家解說，這種訓練資本家的計劃在歐美罕見，卻是東亞追趕的一個縮影。
此外，陳志豪在書中觀察到一個重點：這些產業政策之所以有效，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這些資本家同時也是地方菁英，與地方連帶甚深。我們可以想像，水平來說，這些資本家會Tsiah hó tàu sio-pò(食好鬥相報)，施肥有用當然跟朋友說、機器有利加工品質、補助該怎麼領，等等。垂直來說，這些茶商也會造橋補路，提供地方建設，重用當地人參予產業，這種連帶下，這些產業政策才有辦法雨露均霑於地方，這也是我在研究臺灣金融業時所觀察到的現象。
而臺灣經濟史有一個常見的說法，是戰後才進入到「出口擴張」的時代，但事實上從吳聰敏老師的統計來看，戰前臺灣出口約佔GDP三成，而《草山紅》提供了一個近距離理解這出口數字的機會。
1930年代，英國荷蘭等殖民地在紅茶上，進行了OECD式的聯合定價，意圖減產提價，而日本總督與三井財閥等見機不可失，便要大舉擴張紅茶出口。臺灣的紅茶原先是由魚池的茶業試驗所引進阿薩姆種來試種，此時已發展相對成熟，於是在三井農林會社的操盤下，整合了許多茶廠、茶農，進行紅茶的生產，紅茶相較於綠茶，更為資本密集，總督府補助機器，資金到位，臺灣的紅茶便跟著帝國與財閥的腳步，一路攻進各個海外市場。
不久後，臺灣雖捲入二戰，糧食需求激增，起初總督府並未強力要求茶產轉作，一直到1943年後，才介入產茶，要求茶業轉作對戰爭有用的糧食作物。
《草山紅》也提到戰後，國民黨政權接收臺灣，三井農林會社在臺灣被成整併成了臺灣農林公司，民間的茶業工廠則趁著戰後錫蘭等茶產區百廢待興的機會，持續外銷茶業，各路洋行也前來跟臺灣合作，才有了《茶金》劇中的許多情節。直到1980年代後，茶產區缺工，許多茶廠轉型，茶業一部份轉為內銷，由北部（低海拔、偏粗製）移向中南部的精緻高山茶，因而有了我們今天看到的茶產業情況。
從出版的角度來講，這本書出版當時，衛城尚未有許多的自製書，但這本書無疑是當時一個新的實驗，這出版的過程中，包含了與政府單位的合作、關於陽明山茶種的DNA鑑定、學者的史料蒐集跟田野調查、耆老的回憶、大量的照片與插圖（還有音樂），最終寫成了一本平易近人的「科普書」。雖然我在這篇文章中，整理出了我對這本書的詮釋，但跟喝茶一樣，還是要自己喝過才知道，這本書有許多細節值得你找來讀一讀，細細品味。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