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有剛畢業的年輕人,或是完全在產業外的朋友問我:「劇場製作人到底在幹嘛?是那個找錢的人嗎?還是那個在首演派對上拿著酒杯交際的人?」
我通常會苦笑。如果你以為製作人就是西裝筆挺地在咖啡廳聊聊藝術,那你大概進劇組第一個月就會崩潰。這幾年從《沒人想交作業》的長銷巡演,一路做到東野圭吾 IP 改編的舞台劇《嫌疑犯X的獻身》,我最深的體悟是:製作人就是一個高階的專案管理(Project Manager),而且是在一個變數極大、資源極度匱乏的環境裡做管理。
要讓一個案子從無到有,並順利活到最後一場演出,製作人不能只有一種思維。你必須隨時切換「三個腦袋」:創造、破關、執行。這三個腦袋互相牽制,也互相成就。

創造:把空氣變成黃金的說服力
很多人以為「創造」是導演或編劇的專利,製作人只管算錢。大錯特錯。專案最一開始的創造,往往是製作人發起的。
開啟一個新案子,你必須對這個作品有精準的市場想像。以《嫌疑犯X的獻身》為例,這不是單純覺得「小說很好看」就可以做。你要思考:為什麼是現在做?這個 20 年的日本 IP 在台灣劇場能打中誰?你得把這些「想像」轉化為各方都感興趣的「提案」。
有時候,創造甚至不侷限於一齣戲。例如我們今年推動的「2026新演員平台」,起因就是看見年輕演員缺乏與製作人、選角指導對接的管道,所以我們主動創造這個媒合的機制。
這個時期的腦袋,是極度發散且充滿策略的。你要去說服投資人掏錢、說服日本文藝春秋出版社的版權負責人點頭放行,還要說服最優秀的創作者加入。你需要判斷誰是這個專案的「對的人」——例如找有默契的編劇夥伴來共同發展文本。組織團隊就像是在玩撲克牌,你手上的資源永遠有限,但你必須湊出一副能贏的牌型。你要展現無比的熱情與願景,讓所有人相信,跟著你跳下這個坑,最後真的能挖出鑽石。

破關:底線與妥協的殘酷探戈
企劃書寫得很漂亮,但當專案一啟動,現實就會一巴掌打在你臉上。這就是為什麼你需要第二個腦袋:「破關」。
其實,破關與其說是一個「時期」,不如說是貫穿整個製作過程的日常。每天睜開眼,就是各種荒謬的難關等你解決。很多新鮮人在這一關會陣亡,因為他們把「妥協」看作是「失敗」,或者遇到挫折就想放棄。
破關的腦袋,需要極強的協作能力與耐心。舉個實際的例子,當我們舉辦「泰國文化遺產交流活動」試圖找到泰國倥舞老師來台時,要在台灣找到有興趣的學校與學員,同時還要擺平跨國合約的各項細節,這就是一場硬仗,更是對心智的極大消耗。
遇到問題時,你不能跟著團隊一起崩潰,你是那個要穩住陣腳的人。你要懂得在藝術堅持與商業現實之間跳探戈——你可以妥協,但你必須清楚自己的「底線」在哪裡。預算見底時,怎麼砍東西才不會傷到演出的骨幹?怎麼在不放棄意志力的情況下,笑著把問題一關一關解開?沒有完美的專案,只有把問題解決到觀眾看不出來的專案。

執行:耐得住寂寞的文書地獄
如果說「創造」是浪漫的,「破關」是刺激的,那「執行」就是絕對的枯燥與瑣碎。而這,卻是決定一個案子能不能順利落地的關鍵。
當你搞定了找錢、找人、解決了突發危機,剩下的就是龐大、重複性偏高的行政工作。你需要產出無數的表單、合約、行程表。從申請各種政府補助案,到導入 Google AI Pro 這樣的數位工具來優化票務與專案追蹤;甚至是跨國 IP 授權時,連「紙本節目單」的發行細節,以及周邊商品(徽章、書籤)的抽成比例,都要在幾十封 Email 中來回字斟句酌。
不要小看這些文件。執行腦袋的核心價值在於「翻譯」與「橋梁」。導演的抽象指令,你要翻譯成技術部門能懂的清單;授權方的嚴格規範,你要轉換成行銷與設計團隊的執行指引。
這工作需要你極度耐得住性子。你必須清楚,每一個數字的核對、每一份合約的嚴謹對待,都是在保護你的團隊與心血。沒有強大的執行力做後盾,所有的創造力都會淪為一場災難。

結尾:切換自如,才能活到謝幕
在劇場做專案,你不可能用同一個腦袋打天下。用「創造」的腦袋去管「執行」,你會讓整個團隊陷入混亂,因為你天天都在變;用「執行」的腦袋去「破關」,你會變得死板且不知變通,讓專案卡死在規定裡。製作人的專業,就是知道在什麼會議、面對什麼人、處理什麼危機時,該把哪個腦袋拿出來用。
劇場是一個迷人但也極度折磨人的地方。這裡沒有朝九晚五,沒有標準答案。如果你渴望的是安穩,這裡不適合你;但如果你喜歡看著一群人因為你的居中協調,最終在舞台上發光發熱——那麼,歡迎來到這個需要同時具備這三個腦袋的修羅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