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烏盆》
她是在看到。
那隻狗。
走進法庭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
京戲。
—
不是。
戲台。
—
不是。
鑼鼓一響。
黑臉。
月牙。
大紅袍。
有人一拍驚堂木。
說：
—
「帶犯人——」
—
而是。
新聞。
—
下面。
很快。
—
「狗也能當證人？」
—
「恐龍世界。」
—
「下次換貓？」
—
「法律死了。」
—
她沒有立刻。
往下滑。
只是盯著。
那兩個字。
很久。
—
出。
庭。
—
很奇怪。
明明。
聽起來。
那麼。
正式。
—
像西裝。
—
像法槌。
—
像筆錄。
—
像一整疊。
印著。
中華民國。
四個字的。
卷宗。
—
結果。
今天。
走進去的。
卻是一隻。
十幾歲的。
黑狗。
—
名字。
還很普通。
—
像隔壁。
阿姨。
每天。
下午四點。
會喊。
回家吃飯的。
那種。
普通。
—
她忽然想到。
很多時候。
人其實。
比狗。
更像。
烏盆。
—
嘴巴。
還在。
—
聲音。
還在。
—
帳號。
還在。
—
留言。
還在。
—
可是。
真正。
想說的。
東西。
早就。
燒進去了。
—
燒成。
黑的。
硬的。
冷的。
一碰。
會響。
—
像陶。
—
像盆。
—
像證物。
—
然後。
等著。
某一天。
有人。
願意。
不只看。
照片。
不只看。
筆錄。
不只看。
市場價格。
不只看。
修復費。
—
而是真的。
蹲下來。
看著你。
—
二十分鐘。
—
不催。
—
不滑手機。
—
不急著。
下一案。
—
只是。
很安靜地。
伸出手。
—
看看。
你還會不會。
靠近。
—
她忽然懂了。
《烏盆記》。
從來。
不是鬼故事。
—
而是。
有些冤。
從來。
不會自己。
開口。
—
有些真相。
也從來。
不是。
靠吼最大聲。
的人。
說了算。
—
而是。
總要等到。
某個。
還願意。
停下來。
聽的人。
—
哪怕。
今天。
開口的。
不是人。
而是一隻。
尾巴。
還會搖的。
黑狗。
《現代烏盆》
雲林地，三百村，
早些年頭犬吠聞。 前院曬穀後院坐， 左鄰右舍認得人。
誰曾想，樓越蓋，
鐵門高過老祖墳。 監視器，比香火旺， 密碼鎖，比狗還真。
—
東巷口，西巷尾，
兩家積怨好幾春。 白天見面點個頭， 夜裡留言要人滾。
你說狗吠擾清夢，
他說做人別太狠。 吵來吵去沒輸贏， 最後還是——
抽了刀。
（醒木）
啪——！
—
黑狗老，十來歲，
陪過老人也陪孫。 不會貸款不會炒， 更不懂得蹭新聞。
挨了一刀沒吭氣，
縫了十針照樣蹲。 主人哭得像過年， 留言區裡笑出聲。
—
有人說：
「狗嘛，不過一件物。」
有人說：
「法官最近太清閒。」
有人說：
「下次是不是雞也審？」
有人說：
「恐龍不滅在人間。」
—
（弦子）
咚啷，咚啷——
—
法官沒理。
也沒唱新鴛鴦蝴蝶夢。
只是低頭。
看著。
豆子。
右腰那道疤。
摸了摸。
又摸了摸。
—
黑狗沒躲。
沒縮。
沒齜牙。
沒炸毛。
—
尾巴。
還在搖。
—
法官起身。
慢慢說：
—
「傷勢。
已經康復。」
—
「只要。
稍加互動。
便能。
建立關係。」
—
「願意親近。
願意靠人。」
—
「難認。
喪失功效。」
—
（弦子一頓）
咚——
—
她忽然想到。
八百年前。
那口烏盆。
可沒這麼乾脆。
—
一回。
走到門前。
門神瞪眼。
冤魂腿軟。
不敢進。
—
一回。
碰著。
日頭太烈。
陰氣不足。
不敢現。
—
一回。
赤身露體。
羞見星官。
遮遮掩掩。
扭扭捏捏。
像個。
沒背熟劇本的。
孤魂野鬼。
—
可八百年後。
這隻狗。
縫了十針。
照樣進堂。
—
見了法官。
不躲。
—
見了生人。
不逃。
—
摸頭。
給摸。
—
看眼。
給看。
—
尾巴一搖。
比八百頁。
卷宗。
還誠實。
—
（弦子慢板）
咚……啷……咚……
她忽然明白。
古時候。
要替冤魂。
找個盆。
—
現在。
要替活人。
找條狗。
—
黑狗抬頭。
耳朵輕輕一動。
那雙眼。
亮得很。
不像證物。
倒像。
早把人間。
看透。
—
豆子望著法官。
尾巴。
輕輕一搖。
像是說：
—
「這段——」
—
「我也會唱。」
—
（醒木）
啪——！
—
在人間已是癲，
何苦要上青天?
不如溫柔同眠。
卷宗百頁，
不如尾巴彎。
你說盆能訴，
我說犬也言。
若問誰心黑——
（弦子一頓）
咚——
評論區裡。
自己翻。
—
有人說：
—
「三十秒。
就能斷案是非。」
—
「人才啊——」
—
有人說：
—
「二十個字。
就能看出天才。」
—
「你也不含糊。」
—
有人說：
—
「沒相關法律，法官也沒辦法。」
—
（醒木重拍）
啪——！
—
她忽然發現。
八百年前。
烏盆裡。
裝的是。
冤魂。
—
八百年後。
螢幕裡。
裝的卻是——
—
精神司法人。
—
專治。
天下不平。
—
三十秒。
閱片。
—
二十字。
閱人。
—
半句話。
閱世。
—
一句：
—
「我大概懂了。」
—
（弦子一催）
咚啷——
—
下一秒。
留言區裡。
鍘刀。
已經落下。
—
有人喊：
—
「狗頭鍘伺候！」
—
有人喊：
—
「不用查了！」
—
有人喊：
—
「這種我見多了！」
—
有人喊：
—
「社會新聞我看十年。」
—
說得。
好像。
昨夜。
真在開封府。
值過夜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