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我去見客戶。
餐廳訂在高樓層,玻璃窗很大,白天的光照進來,桌上的刀叉亮得發白。服務生穿著整齊的黑色制服,一桌一桌地倒水,連腳步聲都放得很輕。
我出門前換了很久的衣服。
最後還是穿了白襯衫。白色乾淨,也比較接近原本的樣子。
我站在鏡子前,把扣子一顆一顆扣好,頭髮綁起來,耳環也換成最簡單的那副。整個人看起來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至少那時候我是這樣以為的。
餐點送上來的時候,對方正在說話。我拿著刀慢慢把牛排切開,刀子卻滑了一下,醬汁差點濺到袖口。
我抽了紙巾去擦,直到那時候才發現,連手都有點不穩。
旁邊的冰水不停冒著霧氣。
我喝了一口,冰意一下子從喉嚨往下壓,整個人跟著縮了一下。
對面的人後來停下來看我。
「妳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我笑了一下,把水杯重新放回桌上。
「可能沒睡好。」
他點點頭,視線卻還停在我身上。過了幾秒,才很自然地說:
「妳扣子扣錯了。」
我怔了一下。
視線停在襯衫下擺的時候,才發現最下面那顆扣子真的錯開了一格。
其實不太明顯。不仔細看,大概根本不會有人發現。
我的後背卻一下子熱了。
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居然是:幸好今天穿了外套。
我伸手把外套往前拉了一點。
對方已經重新開始說話,神情和平常沒有兩樣。我卻開始一直聽不太進去。
後來我藉口去洗手間。
百貨公司的洗手間很亮。鏡子一整排照過去,連妝上的細粉都看得很清楚。我站在洗手台前,把襯衫重新解開。
指尖不知道為什麼一直卡住。扣子重新扣到一半,我才發現自己又扣錯了。
旁邊補妝的女人從鏡子裡看了我一眼。
我把扣子重新拆開。越急,越扣不進去。後來我乾脆停下來,站在那裡慢慢喘了一口氣,才重新把扣子一顆一顆對回去。
這一次終於對了。
鏡子裡的人明明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我心裡卻一直安靜不下來。
最近很多事情都開始變得不太對,不是什麼大事。
只是那些原本絕對不會出錯的小地方,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來。
我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牛排已經有點冷了,冰水裡的冰塊也化掉一半。
整個下午,我一直反覆把袖口重新拉平,連自己都開始覺得有點煩。
晚上回家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暗。
白花還插在窗邊,花瓣又掉了一桌。
我站在門口換鞋,外套脫下來之後,這次倒是有好好掛回原本的位置。
最近我開始很努力把東西重新放回去,很多事情卻已經慢慢回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手機是在吃完晚餐之後亮起來的。螢幕白了一下,我看見老虎的名字。
訊息只有一句。
「最近很忙?」
我看著那幾個字,很久都沒有動。
後來我把手機放到餐桌另一邊。
吃完飯之後,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重新回到自己手邊。
客廳安靜得只剩下影集人物斷斷續續的對話聲。
我坐在沙發上拆耳環,頭髮也重新綁好了。耳環拆到一半,我的手忽然停住了。
白襯衫最下面那顆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重新錯開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