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哲學家康德每天下午五點準時出門散步一小時,走的是同一個公園裡的同一條路徑,無論天氣陰晴冷熱。
保持規律是他的過人之處,容易煩膩卻是我的罩門。
我喜歡散步、也喜歡慢跑,有時候走路、有時候跑步,出門一定是好天氣,因為我對慢跑和散步的熱情還沒有強大到風雨無阻。我通常繞著村莊的街道跑成一個長方形,剛好大約一公里的路程方便計算,偶而會去太平洋邊的海堤跑步順便看風景。出門的時間有時是傍晚,大多是晚餐過後,但我極少晨跑,因為根本早起不了。
只要一雙運動鞋和輕便的衣物,一個人可以隨時出發,不像打羽毛球要有伴又怕風太大,打籃球得要有籃球和籃框才能練投,慢跑真是最經濟實惠又不怕孤獨的運動。
鄉下夜晚的街道寧靜祥和,幾間商店關門的時間就跟康德散步一樣準時。飼料行是八點半拉鐵門;阿龍商號的父子檔會在九點前收拾完店面,一起走路回家;新開涼麵店的老闆八點半以後開始拖地整理店面,跑步經過的時候總要小心跳躍過他倒在門口馬路邊的那攤水。
0403大地震改變了部分的規律,原本晚餐時間總有客人在門口排隊的名店,現在想吃隨時可以入座;固定九點打烊的長青水果行,現在總算會看開了,難得提早收攤休息;晚間常有國內外遊客在街道閒晃的觀光勝地景象,現在則很少遇到了。
人口不多的村落,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在彼此的眼皮之下,即使沒有交談,看久了,八九不離十都可以預測出對方可能的動態。
大福社區轉角那戶人家喜歡在門口煮食、烤肉,很多人聚集在那兒聊天吃東西,我總感覺會有人盯著我跑步,所以每次通過都默默加速,好讓自己看起來厲害一點。不知道是不是地震後經濟不景氣的關係,最近他們聚在門口吃喝的情景似乎也變少了。
我參加過幾場花蓮的地方路跑,年過四十的中年婦人沿途還可以超車一些身強體壯的年輕人,原本就已經很感到自豪了,沒想到竟然還有機會上凸台領獎,也太令人驚喜了吧!雖然獎品是一包頗為笨重的花蓮大米,這已足夠我說嘴很久了!
能夠邁開雙腳跨出大門努力奔跑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與喜好。大部分人為了健康、為了體態而跑,我也不例外!偶而可以得到獎盃和獎品,對平凡的我也是不小的鼓勵!然而,最大的動力應該還是體重機上驚人的數字,還有,每當日常衣物緊繃到快要容不下我的肥肉時,就是該出去好好地跑一跑了!
後背、腹部、大腿與臀部滿滿的贅肉,每每隨著奔跑的步伐而搖晃著。我不會說這感覺有多美妙或令人興奮,但那個「震動感」確實是我在跑步時很大的推進力,彷彿全身真的都動了起來。心裡想著,我就努力地跑,跑到這些贅肉都不會抖動、大腿內側不要再互相打架就可以了!有朝一日,身上贅肉將從自由抖動的脂肪變成結實堅硬的肌肉,如此懷抱著期待與想像奔跑,竟讓原本枯燥的腳步充滿了希望與動力!
我也喜歡跑步過後汗水淋漓的暢快,身體內的雜物隨著汗水代謝出來,沖完澡後整個人煥然一新。大量流汗讓人有體重減輕的錯覺,我也有同樣的迷思,只不過補充完水分後,秤子上的數字就會教人認清現實,事情真的沒那麼簡單。
跑步減重雖然速度很慢,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先不去計算每公里可以消耗多少熱量,光因為起身出門去跑步就大大減少了在家裡坐著看電視、滑手機、吃零食的機會,而且跑步完通常只想喝白開水,不會想喝其他飲料。
晚餐過後的村莊十分安靜,我猜想跑步時一邊聽廣播的聲音,附近居民一定也聽見了,我也猜想他們應該不會介意,因為幾秒鐘的時間這聲音就會逐漸消失,大約要再等八到十分鐘的時間這聲音才會再出現一次,每晚也不過五、六次左右而已。
在街道上跑步其實聽不到街道邊住家屋子裡的聲音,除非是大門敞開或是有人坐在大門口聊天。經常嚇到我的是狗叫聲,尤其是郵局附近有戶人家的狗,牠被繫在離馬路有點距離的小巷道內,每次經過,總是不時地對我吠叫幾聲,我僅隱約知道牠在那兒,敵暗我明真是不公平!
記得有一回,牠竟公然跑到馬路邊對著我吠叫,這可真惹惱我了!想起友人教我,遇到這種情形一定要給牠一點顏色瞧瞧。我轉頭看著牠,對著牠大叫幾聲,想不到牠還是繼續吠,完全沒有退縮的意思。可惡!看我使出大絕招!我出其不意地快速往回跑,向牠的方向衝過去,當時心裡還想著,萬一沒效,我就要蹲下假裝撿石頭了!好在,牠也沒多大的膽量,一看情況不妙就夾著尾巴躲回去暗處!奇妙的是,接下來幾天經過那裡,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
大吉五金行的狗兒們就乖多了,有小黑、小黃和小白,有時候不只三隻,牠們雖然會群聚,但經常是輕鬆自在地趴在店門口的馬路邊,不會追人、不會亂叫,是很有教養的好狗。轉角便當店的狗圈養在二樓陽台上,有時跑步經過會被頭頂上傳來的狗叫聲嚇一大跳,由於牠並不是固定每天都待在那兒,根本無法預測,被嚇也是很隨機的。
住家附近的國小操場也是我夜跑的場地之一,雖然一直繞圈圈很無趣,但是Q彈的PU跑道跑起來倒是蠻舒適的。學校操場上方沒有遮蔽,跟在海堤一樣可以看到廣闊的夜空,也可以看見來往台北和花蓮機場的晚班客機經過。升旗台有燈光、有插座,是地方媽媽們的絕佳舞台,如果她們有來練習跳舞,我就會有舞曲可以聽,跟著音樂奔跑還挺有節奏感的。台下的我與台上的她們,大概都幻想對方會看到自己的表現,感覺彼此都十分賣力!
跑步時已經過了晚餐時間,通常不太會聞到飯菜香,只有一間丼飯店營業到比較晚,遠遠地只要傳來一股特殊的香料味,我就知道它又有顧客上門了。
藥局的門口有一棵夜來香,其實我不確定它長怎樣,而是聞到熟悉的香氣才辨識出來的。那個氣味會帶領我回到小時候,夏天晚上去夜市的途中,經過一戶人家的院子飄出的夜來花香,讓兒時的我深深著迷,這當中包含了可以去逛夜市的喜悅,真的是很美好的回憶!
曾經好希望自己家裡也可以種一棵夜來香,但不知打那兒來的傳言,說夜來香容易招引蛇類出沒,讓擁有夜來香的期盼就這樣僅僅暫存在腦袋裡。現在我根本不必自己種花,只要晚上出門跑步就可以聞到現成的花香,每次經過那兒,我常不自覺地嘴角上揚,是幸福的味道呀!
街道上的氣味並不總是令人愉悅的,尤其馬路上有大車呼嘯而過時,除了巨大的噪音外,一定伴隨著廢氣味,害我得多憋氣好幾秒,打亂了跑步的呼吸節奏。有時候會聞到燒塑膠或燒輪胎的氣味,不知是從哪裡飄來的,讓我越跑頭越暈,本來是要跑健康的,這下子空氣中充滿了戴奧辛,簡直讓人呼吸困難,快要缺氧中毒!有一處公寓住家的味道也很奇妙,可能有人在冷氣房裡抽菸,有一次剛好開門,一股KTV包廂的雜味伴隨著涼涼的冷氣溢散出來,讓我逃之夭夭,瞬間跑得更快了!
跑步是雙手雙腳擺動、調節呼吸,跑步是觀看想像、體會感受,跑步是單調重複的肢體動作,跑步是豐富精彩的日常生活。
如果說康德先生散步是哲學家的規律,那麼我的跑步應該就是平凡人的自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