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三四個月前,又開始回去看憂鬱症門診時,我其實心理狀態已經近乎全然崩潰。
自我否定、自我抨擊,每天的念頭都在想死又不願意放棄肩上背負的責任去死而反覆掙扎著。
我記得每一次去回診,理性派的女醫師總會在看診的最後提醒我:「不要太為難自己,只要慢慢來,做到現在能做的事就好。」
那時候的我每一次走出診間都是滿頭問號,陷在情緒裡的我,腦袋跟漿糊一樣,根本思考不了其他的,只想著自己就是個給先生帶來麻煩的廢物,既不會賺錢也沒有一份好到值得說嘴的工作,除了會煮飯跟照顧好先生的生活起居,根本一無是處。
更糟的是總會回想過往所有痛苦的經歷,一遍遍拿出來懲罰著自己,覺得自己好髒,根本就不值得被愛。
但是憂鬱症其實是會反覆發作的,我慢慢發現儘管已經開始服藥,但我的情緒產生了滯後性,我沒有辦法在當下的情境給出正常的情緒,是以一種局外人的角度在經歷當下自己經歷的事情;而真正開始有情緒變化反而會拉長到三四天之後才開始覺得痛苦或難受。
又甚或,情緒好的時候,會靠著意志力想著鼓勵自己,做好現在能做的事就好,然後把重心轉回愛自己這件事上,不要太去糾結對方究竟是不是真的愛我。
情緒不好的時候,就繼續自我攻擊,吃不下也睡不好,一整個晚上反反覆覆醒來四五次,惡夢也總是在中間反覆穿梭著。
每天早上醒來都覺得無力、覺得痛苦,但沒有收入會更痛苦,所以麻木的盥洗、換衣服、泡咖啡,喝完就拿起包包出發到公司,根本無暇顧及沿路看到了什麼,騎車已經幾乎憑藉直覺和反射動作;病況最糟糕還未開始看診服藥時,甚至騎車都覺得自己是飄飄然的,沿路上每每遇到不守交通規則或是突發狀況時,反而會反射性念頭覺得:可惜,剛剛怎麼沒有被那台車撞死。
大抵是從小就習慣掩飾情緒,這段時間我還是能儘量維持正常的情緒去對待週遭的人,所有的不滿和怨懟、攻擊和崩潰,都只針對自己,只有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會千次萬次的覺得自己好沒用、覺得自己根本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但又連死,都不想要造成別人的負擔,每想出一種死法就會想到那還要麻煩別人收屍多麻煩!
現在想想,大學時第一次知道自己憂鬱症時,儘管想死,我好像也一直是這種想法:怕造成別人的麻煩。
我不知道這種想法到底是從何而來,但我好像始終很難真正讓自己和另一個人是完全融合的,即便是婚後這麼多年,我內心的想法仍舊是維持在:婚姻是兩個獨立的個體決定攜手共度的結果。
我始終習慣性在內心為自己留一條退路,看著對方的完全犧牲,我會愧疚、會想要在自己能力能做到的部分也儘量還回去。
後來想想,大概就是從小到大一直都有的不安全感,即便是這麼多年,明明對象這麼穩定、也給著我安定的生活,但那種潛在的不安全感仍舊像夢魘般糾纏著我,我無法完全心安理得的接受對方的犧牲奉獻,總是會有股聲音在內心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是會因為這些爭吵的、總有一天對方是會受不了的,妳不值得這些,所以在能償還的部分,都要儘量去做。」
例如這陣子先生因為工作的一時大意,拉傷了腰,一開始以為是單純的肌肉拉傷,沒想到看醫生之後,發現是神經發炎,一整週的時間都看著他痛到坐不能坐、站不能站、走不能走,甚至連晚上要躺在床上睡覺都痛到沒有辦法睡,只能在第三天後接受我的提議,將我原本放在書房的小沙發椅搬到客廳去半坐半躺著勉強睡著。
本來家中經濟就都是靠著先生工作努力支撐著,處女座內心的責任感也讓他自己有很強的危機感,覺得沒有收入會慌張,所以我看見了他所有的不安和壓力。
正巧這陣子碰上最好的朋友家裡出了大變故,連帶週遭的朋友們也都跟著遭殃,大家的狀況也都不是太好;相較之下我們好像因為沒有生小孩、沒有養小孩的壓力關係,大家都以為我們的狀況很好,所以開始個個都跑來借錢。
但其實這時候的我,剛結束流產手術,還正在休養月子的期間;但由於是家族經營的工廠,能代替我職位的是老闆女兒,碰上她們正巧已經預定好的出國行程,我也只能硬著頭皮和她們談妥只進公司上半天班,下午就回家休養。
心理狀態本就不佳,正需要大把時間自我療傷,卻偏偏遇上先生這個狀況,我一方面安慰他、鼓勵他,一方面卻暗暗覺得為什麼我能夠安慰的了所有人,卻無法鼓舞我自己。
沒有工作收入、腰傷的疼痛,我每天不厭其煩地安慰著、鼓勵著,但扛在內心的壓力感卻越來越大,我開始有種猛烈的衝動在醞釀著,我好想辭職,只想讓自己在家或在任何一個地方待著放空,反正只要不要讓我需要面對人、需要溝通、需要說話便好。
我很害怕地發現自己竟然在某一天好不容易趕完工作、中午過後要返家休息時,萌生出我不想回到家的念頭。
可是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一個人騎車在外面覺得自己不想回家時,卻又可悲的在心裡問著自己:不回家,妳還能去哪?
原本好不容易歷經多年建立好的安全感,在今年四月份時因為在先生手機裡看到令我心碎又震驚的訊息之後,好像一瞬間全都變回原樣;我當然知道最穩妥的是自己當自己的避風港,但我現在的心理狀態,卻只剩下滿滿的自我否定和不認同,我自己都不足以愛我自己,又如何有餘力能夠去愛別人?
這條路我仍舊選擇繼續撐著走下去,我不知道何處是盡頭、何處是歸處,只是每一天邁出的每一步都足夠吃力,雖然在風波之後先生做出了改變,也深知我憂鬱症的狀態所以儘量以耐心陪伴,但終究還是生了隔閡,對於現在的我而言,我分不出是真的還愛著,還是我為了維持以前的舒適生活所以選擇繼續扮演好一個還深愛著的妻子角色。
該配合你演出的我,盡全力在表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