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我不明白揭開傷疤的意義是什麼。」 其實我算是很幸運的人，不管是諮商師、醫生還是社工，我都沒有遇到不適合的人，只是心裡那種無聲的憤怒開始在治療的路上露出獠牙，我被侵蝕、被吞噬，我開始變成我不認識的樣子，我以為癒合的傷口，其實早就腐爛在紗布之下，只是我一直視而不見，我自以為是的勇氣、造就了此刻的無地自容。 ----------------------------------------------------------------- 諮商過程有一個很重要的環節是情緒表達，我在諮商過程中大部分都是用隱晦的比喻在表達，我下意識的迴避那些會讓我回朔的詞彙，但這意味著我在壓抑那些潛藏的情緒，我的諮商師鼓勵我即時不說，也可以試著在信件裡寫下來告訴她。 家訪官問話完的那個禮拜，諮商師再次跟我談及那件事的細節，因為她曾經在過往的諮商中告訴過我 「妳是個記憶很好的人，所以妳很容易受傷」 但我想不起來，這是一種創傷症候群，也是身體的保護機制之一，比起銘記、大腦選擇遺忘，藉此爭取活下去的希望。 我告訴諮商師，我不記得完整的過程，但我很清楚的記得他曾經對我說 「要是不想肚子被搞大就乖乖聽話」 諮商師沒有說話，我只是看著地板，很平靜的敘述，彷彿那是別人的故事一樣。 我的諮商師習慣跟隨我的視線，所以我低著頭，她也會一直注視著我，她用很輕的聲音問我 「妳現在說出這句話，有什麼感覺？」 我沉默，有什麼感覺？什麼叫有什麼感覺？我還能有什麼感覺？ 我沉默，感覺是什麼？感覺很重要嗎？為什麼不能讓這件事過去？ 我還是沉默，緊緊握著拳頭、死死盯著地板，都已經告到法院了還不夠嗎？ 「我很害怕。」 眼淚模糊了我的視線，當年從廁所逃出來的時候我沒有哭；第一次寫信告訴諮商師的時候我沒有哭；見到社工跟家訪官的時候我也沒有哭，這四年來，我都沒有為這件事哭過。 ----------------------------------------------------------------- 諮商室的燈是溫柔的暖黃光，我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任何吶喊，我只是沉默著落淚，我試圖阻止眼淚繼續落下，但似乎沒有用，我哽咽著告訴諮商師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哭。」 諮商師的表情始終如一，永遠都如此溫柔、如此溫暖，彷彿一切都有希望，她輕聲地遞給我一張衛生紙 「因為妳壓抑太久了。」 那個當下，我的耳邊出現了細微的、只有我能聽見的玻璃的碎裂聲，我看見房間的玻璃出現了很細小、幾乎看不見的裂縫，但再也修不好了，這句話在撕碎我的世界，害怕的本質是承認，承認我不再是從前的我、也承認我一直在逃避，承認我以為的堅強，不過是一種逞強。 一股憤怒跟無力開始蜂擁而上，我身上的鎖鏈好像變多了，那我這四年所建構起的世界到底有什麼意義？如果一切都是建立在我的恐懼之上、如果一切都是謊言，那我的世界還有意義可言嗎？應該說，我這四年，到底在做什麼？我「活著」嗎？ 諮商室的暖黃光好像變白了，耳邊的冷氣聲也聽不見了，我的世界彷彿靜止了。 我不明白揭開傷疤的意義是什麼，我只看到了愣在原地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