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面對非存有(nonbeing),我們以什麼方式與之共處或對抗,以保有我們的存有(being)?
這個態度,我的理解就是保羅.田立克所說的「勇氣」。勇氣不是讓焦慮消失,而是——即使焦慮在,依然肯定自己的存在。
一、非存有的三種面貌:焦慮從哪裡來?
我把「非存有」先拆成三種,它們都會引起焦慮:
1) 物理非存有
個體的死亡、消逝、以及「我是否正在走向死亡」的不可逆過程。
2) 精神非存有
我活在世界上是否有意義?我有沒有價值?我有沒有活出某種生命的精彩? 比較像是一種靈性/精神層面的滿足與否。
3) 道德非存有
在我所處的社會價值之中,我是不是「夠好」?是不是「優秀」?我是否會被定罪、被否定、被判出局?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處理某個「事件」,其實我們正在處理的是某一種更深的焦慮:我會不會消失?我是不是沒有價值?我是不是不夠好?
二、做為部分存在:我們是怎麼選群體的?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朋友都是自己選擇的」。
既然是自己選擇進入某些關係,那出問題時自己也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但我後來發現,我忽略了一件事:我們的「選擇」其實一直被影響著——可用資源、階級、文化、人格習慣、恐懼點、甚至社交市場的形狀。更重要的是:做為部分存在的選擇根基,往往建立在我們過往的成長經驗。包括爸媽灌輸給我們的價值觀、以及我們一路走來的遭遇。於是當我們選擇某個群體時,某種程度上也像是在選擇:「我想跟哪些人一起扛非存有的焦慮、一起相信某種世界觀。」這也讓我重新理解:我們加入群體,很多時候不只是因為價值觀相似,還因為—— 那裡讓我感覺到被承認、被需要、被接住。 那裡讓我不必獨自承擔孤立與空虛。
三、關鍵交易:安全感 vs 同質化
田立克在「做為部分自我存在的勇氣」那段,討論我們如何藉由社群參與世界,並在參與中找到對抗非存有的勇氣。但我越讀越覺得,這裡有一個很現實的交易:
- 群體給你安全感:有人懂你、有人接住你、有人跟你站同一邊
- 但群體也可能要求同質化:你不要太不同、不要太麻煩、不要太有自己的中心
所以參與可能變成服從,歸屬可能變成自我消失。而「勇氣」就在這裡:勇氣不只是「加入」,還包括—— 加入之後仍保有自我中心,不把自己完全交出去。我認為,如果做為部分自我存在的勇氣發展過盛、未能與做為一己存在的勇氣達成平衡,很容易失去自我。
四、非存有 vs 無意識:恐懼的底層邏輯與劇本
我開始把「非存有」看作是人類集體無意識中最根本的焦慮核心。如果要比喻:
- 非存有提供了「恐懼的動力學」(底層邏輯)
- 陰影提供了「恐懼的劇本」(具體內容)
「非存有」像地心岩漿,「陰影」像噴發物——我們每天遇到的情緒、衝突、羞恥、憤怒,都是它的表層樣貌。當我們處理陰影時,其實是透過情緒這個「引信」,回頭去找尋那個埋藏最深的終極恐懼:「我是否會消失?」或 「我是否有價值?」
五、處理陰影的兩條路:部分存在 vs 一己存在
1) 走「部分存在(參與)」:投射讓我暫時有勇氣
當我處理陰影時,如果選擇部分存在,我很容易把陰影投射給別人或敵對團體:「他們才是壞人,『我們』是正義的。」這給了我暫時的勇氣,因為集體幫我擋住了非存有焦慮:有人挺我,有人跟我認同一樣的價值,所以問題來源是他們、奇怪的是他們。但代價是:我可能失去真實的自我。我缺少去探索自己內心匱乏、不完整根源的機會。
這讓我聯想到卡倫.霍妮在《我們時代的病態人格》提到的「順從型人格」,順從型人格的心理邏輯是:
「如果我順從且愛每個人,我就不會受傷害。」
這種人為了獲得歸屬感和安全感,徹底放棄「一己存在」。他透過依附強者或集體來逃避非存有焦慮。 在田立克的視角裡,這根本稱不上勇氣,而是一種自我的閹割。
2) 走「一己存在(個體化)」:我必須承認「那也是我」
如果我處理陰影時選擇一己存在,我必須有勇氣承認:「那也是我。」這就是榮格所說的「整合陰影」。這需要極大的存在的勇氣,因為你必須獨自面對那些令人痛苦的真相,不再依賴群體標準來自我安慰。田立克在「做為一己存在的勇氣」那章,提到一己存在有兩種形式:創造性與非創造性。
非創造性的一己存在:獨立到最後只剩虛無
非創造性的一己存在強調自我的獨立與對抗:「我就是我,我拒絕成為任何集體的一部分。」田立克認為這最終會導致極深的虛無感,因為這個「自我」除了「我是我」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讓我聯想到霍妮提到的另外兩種病態人格:
對抗型人格的心理邏輯是:
「如果我有權力,就沒人能傷害我。」
他透過反抗、控制和競爭來證明自己的存在。看起來很有力量,但這是「非創造性」的,因為他的動力來自對「被吞噬」的恐懼,而不是對生命的熱愛。他與世界連結的方式是「敵對」,這會導致心靈的乾涸。
逃避型人格則像是田立克描述的「空洞的自我」。
為了保持獨立,個體切斷所有情感連結。 這種勇氣是用來維持孤立的防火牆。 因為拒絕參與世界,這個自我變得像真空一樣,雖然「純粹」但完全沒有內容。
六、病態人格的根源:處理焦慮的方式僵化了
我越來越覺得,病態人格的行動源自於防禦。為了不讓壞事發生,所以選擇躲避焦慮、躲避非存有。田立克的提醒很刺,但也很準:如果勇氣只是用來「守住自己」,那你最終會守住一個荒涼的墳墓。用霍妮的觀點來詮釋,僵化的反應模式(不管遇到什麼都只會反抗、順從或逃避)限制了人發展「真實自我(Real Self)」的可能性。
七、受傷到體無完膚時,還要一直參與世界才叫積極嗎?
我們在參與社會或關係時,也會有被傷得很深的時候。 那即便如此,我還是需要不斷參與世界,這樣才叫積極嗎?
田立克說,勇氣是「即使面對非存有的威脅,依然肯定自己」。
當你被傷害到體無完膚、感到支離破碎時,你面對的是最直接的「精神非存有」(無意義與崩潰)。在這個階段,「待在舒服的地方」和「與內在小孩和解」不是逃避,反而是在進行——存有的重建。如果你連「自我的根基」都還沒撿回來,去談「參與世界」,就像在沙地上蓋摩天大樓。
八、健康的參與:界限、聖所,與對自我的忠誠
我認為相對健康的參與生活方式,是建立心理界限。
病態的逃避(盔甲)
永久性地關閉心門,不管外面是陽光還是暴雨,我都拒絕感受。這會導致自我的枯竭。
健康的修復(聖所)
暫時退回到安全的空間(Sanctuary),像受傷的動物回洞穴舔舐傷口。這個「退」是為了未來的「進」,是為了重新整合那個「一己存在」。
田立克強調的「一己存在」包含了一種——對自我的忠誠。
如果你明知某種模式會傷害你,卻為了「參與」而硬湊過去,那反而背叛了你的「一己存在」,變成了霍妮所說的「順從型」(病態的部分存在)。如果你在某個地方感到自在與舒服,那表示在那裡你的「存有」是不受威脅的。先在舒服的地方長肉、長骨頭。當有一天,你發現自己雖然還是怕,但開始對窗外世界產生一點點好奇,或者想對某個人分享你的故事時——那種「即使可能再受傷,我還是想試試看」的微小念頭,就是勇氣再度萌芽的時刻。
九、我以為我在做自己,但很多時候我只是在執行神經質防禦
我們以為我們在「做自己(一己存在)」,但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在執行霍妮所說的「神經質防禦」,所以我慢慢相信:創造性的一己存在的勇氣,是一種積極、主動參與世界的能力。 我覺得它很接近佛洛姆在《愛的藝術》提到的——愛人的能力。一個健康的人,是有能力選擇:什麼時候要一己存在(獨處、修復、設限), 什麼時候要部分存在(連結、愛、參與)的人。
十、理性與信仰:不是用來消除焦慮,而是提供足夠堅硬的地基
田立克認為,只要我們是人,焦慮就永遠不會消失。所以「存在的勇氣」不是讓焦慮不見,而是——儘管有焦慮,依然肯定存在。理性和信仰也不是用來消除焦慮的工具,而是提供一塊足夠堅硬的地基,讓我們即便在焦慮風暴中也能站穩。
我把它們這樣理解:
理性的勇氣(對應一己存在):當你透過思考建立邏輯體系,你是在用「意義」去對抗「荒謬」,用腦袋形成的邏輯來找尋意義。
信仰的勇氣(對應部分存在的升華:你把自己交付給一個更高的權威(上帝、教會、傳統)。
但田立克指出困境: 如果你只靠理性,遇到徹底絕望(親人離去、生命終結)時,邏輯往往會崩潰; 如果你只靠傳統信仰,當你產生自我懷疑時,你會覺得被上帝審判。 所以我們需要那個「最後的超越」。
十一、最後的超越:接納被接納、上帝之上的上帝
我理解「最後的超越」有三個特質:
- 超越主客體(不只是腦袋思考)
當你不再去想「我是誰」「上帝在哪裡」,而是直接感受到一種「存有的力量」在支撐你,這就是超越了思考。 - 接受「被接納」
你不需要變好、不需要變強、不需要修復完畢。 你現在破碎、焦慮、充滿懷疑的狀態,就已經被「存有自身」接納了。 - 上帝之上的上帝
當你的宗教觀、道德觀、甚至理智都救不了你時,那個在所有概念之上的力量會浮現。 在那種深度裡,言語和邏輯都是多餘的。
十二、我的實踐:理性是重建工具,絕對信仰是安全墊
我的實踐方式大概是:
- 理性(看書、找邏輯):修復期用來「重建防禦」的工具。它幫我理出頭緒,找回掌控感。
- 絕對信仰(完全接納):修復期最底層的「安全墊」。它告訴我:
「你現在躲在圍牆裡、不想見人、不想努力,這也沒關係。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正當的。」
絕對信仰的「整合」,其實就是讓我不再因為「我現在不夠積極」而感到罪疚。它讓我有勇氣,去承認自己的軟弱,並在軟弱中感受到自己依然屬於這個宇宙(存有)。
我甚至覺得這很像榮格說的「自性(Self)整合」:讓人從「我必須做什麼」轉變為「我就是我,且這就夠了」。而「絕對信仰」不只是為了達到平衡。它是當平衡瓦解、當你的一己存在與部分存在都失效時,那個能把你從深淵接住的「終極力量」。
結語:我想要的勇氣,是可進可退、能連結也能守住自己
我越讀越覺得:勇氣不是一直向前衝。勇氣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退回聖所,什麼時候可以再往世界走一步。我想要練習在兩者之間找到節奏:
- 不讓歸屬變成自我消失
- 不讓獨立變成荒涼的墳墓
- 然後在某個時刻,再次對世界產生好奇
因為那句:「即使可能再受傷,我還是想試試看。」
就是我此刻最真實的存在的勇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