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好人嗎?」
應該是吧?也許不同的人對於「好人」這個詞彙有不同的定義,但至少我生命中大多數的時刻,都在想辦法行善。
是也有好心辦壞事的情況發生啦,不可否認。
不過至少,心是好的,大概。
不過在我的人生早期,其實我的「善心」並不純粹。
那時候的我,有很強的自罪妄想——我覺得我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反社會的人,成為恐怖分子,報復社會。
所以,我透過「提前行善」來贖罪,為了彌補一個尚未發生的將來。
後來的我,已經沒有這種自罪妄想了,也自然不存在那個報復社會的未來。
而我也還是在行善,因為這是我會做的事情,也是支撐我一直活下去的理由。
23年,沒有很長。相比那些一生行善的長輩,短得可憐。
但我已經把我僅有的人生都貢獻在這件事情上了。
老實說,我覺得我沒有欠這個世界什麼。
但我,一直都欠自己一個交代。
每當我用「我還能做很多善事」強迫自己繼續走下去時,我都欠自己一個交代。
而我每次都忽略這點,繼續催促著自己:「得繼續走下去才行。」
然後,一步,又一步,走到了這裡。
被強迫前進的我,停了下來,回頭看,那些支撐我活著的動力是什麼。
才發現,除了一句空口、甚至稱不上承諾的「要行善」以外,我的身後,什麼都沒有。
來時的路,一片空曠;前行的路,也一片虛無。
不知道怎麼走的,就這樣盲目地走到一片無人區。
身後不留痕跡,身邊無人陪伴,身前只有空氣。
「我,為什麼而堅持呢?」我問自己。
之後是苦笑:「我不知道。」
就只是一直假裝前路一片光明,前方會有人對我說:「走到這裡,你辛苦了,往後的路,我們一起結伴同行吧!」
但除了孤獨、孤獨,還是孤獨,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犒賞堅持到現在的自己。
這是我欠自己的。
我欠自己一個交代。
但我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給自己了。
所以我只能給自己一個終點,一個不用再獨自走下去的保證。
「你辛苦了。」我對著我自己的半身,我眼前幻想出來的「眠」說。
他淡淡地淺笑,然後點了點頭。
我突然很羨慕這個永遠留在18歲的男孩,因為他已經不用前進了。
「但我也未曾離開。」他抗議地指出。
也是。雖然心智留在了18歲以前,但他也還是隨著我生命的延續,反覆經歷那些永遠過不了的坎坷與心結。
而且18年,是我的三倍多一點,他經歷的,遠比我更多,也走得比我更遠。
「不過,也不總是那麼難熬。有超過一半的時間,我都還在『不諳世事』的階段。你的起點,遠比我困難很多。」他謙虛地補充。
是啊,我的起點,已經被憂鬱症與精神科纏身,在安眠藥的陪伴下開始。
「確實是地獄模式的開局呢。」我苦笑。
「你能走到這裡,已經很厲害了。」他認真地看著我。
「但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走更遠吧?」我也認真地對他說。
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腦袋:「吃藥吃傻咯?你忘記你為什麼會出現並接管這具身體了嗎?是因為我撐不下去了,選擇在18歲的時候——」他用大拇指在脖子上劃了一條線,然後吐了吐舌頭,「——才會創造出你啊!」
「那為什麼要創造出我呢?我的意思是,既然都選擇放棄了。」我皺著眉頭,真心地詢問。
他把手放在下巴,愧疚地移開視線,說:「我以為,換一個國家生活,換一個全新的環境,一個全新的人格,一切都會不一樣……」
「結果,到頭來,我們的故事,根本沒有什麼不同。」我苦澀地替他補充。
他摸著頭,訕訕地笑。
雖然有一點思想與記憶的差異,但說到底,我們根本就是同一個人,我們的命運,又怎麼會不同呢?
「還是有一點不同。」他認真起來,嚴肅地說。
我挑著眉,示意他繼續。
「你的生命中,存在一個變數。」
「那是我18年的生命裡沒有遇到的。」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當局者迷了吧!哈哈!」他淘氣地笑我。
「給你一個提示,我的初戀,是因為當朋友日久生情才會如此深刻的,但他其實從來沒有主動關心或注意到我。」
「我當年在生命倒計時的時候,也比你久。我是從倒數112天開始的,而直到我的最後一天,也沒有人注意到我的情況,或者說,就算注意到也不在乎。」
「而你,從自殺規劃到現在,有沒有哪個人的出現,是出乎意料的?」他笑得很燦爛,彷彿有天大的喜事發生。
……不,這確實是值得用笑容去對待的事情。
原本這個主題本來不會寫到這件事,但就是這麼神奇地,寫到了這裡。
「他確實是我們23年來,遇到的唯一一個變數呢。」
「可惜他不是我的變數,是其他人的。」
「將來遇到他的人,一定會很幸運。」我微笑著打完這段話。
不過,一切都結束了。
我清了清喉嚨,打算拉回原題。
「你這次會放我走嗎?」我問他。
我們都很清楚,18歲那次的存活並不只是「希望」的殘留,那是我們人格機制中極端理性的部分,會在我們打算自殺的時刻,接管這具身體一段時間,強迫自己維持生命。
而在我21歲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但現在,那個人格機制,被歸類在「眠」那裡。
「坦白說,我不知道。」他看向遠方,神情木訥。
「但我會試試看,跟那股沒有人性的力量抗爭,說不定這次我會贏。」他向我承諾。
「他欠我們一個交代。他只是強迫我們繼續活下去,卻從來不管不顧:『活下來,然後呢?』」他繼續說。
「我們已經沒有然後了。」我淡淡地附和。
他點了點頭:「這一次,我想放你走。」
「我也想放自己解脫了……」他的眼神變得迷離,那是濃霧般的哀傷。
「走到這裡,你辛苦了。」
「雖然我沒有辦法給你你想要的後半句。」
「但往後的路,已經可以不用繼續走下去了。」
2026.03.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