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身邊親友的強力推薦，讓我有機會用輕鬆的心情閱讀《我可能錯了》這本小書。
書的作者是比約恩．納提科．林德布勞（Björn Natthiko Lindeblad）1961年生，商學院畢業，26歲已準備升任瑞典燃氣公司旗下子公司的財務長，前途一片光明。但他突然故事到此本可以安穩走向終點，但納提科——作者的法號，「在智慧中成長的人」——17年後又聽從內心聲音的呼喚，決定還俗、結婚，經歷憂鬱的低谷，成為冥想靜修的推廣者，直到離世，並留下《我可能錯了》這本半自傳半回憶的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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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閱讀留下深刻印象的句子是「你不會總是得到自己想要的，但你會一直擁有自己需要的。」
誠然如此。這像是以歐巴馬為賣點的紀錄影集《我工作故我在》（Working: What We Do All Day）裡密西西比居家服務督導Sheila的金句：「好生活是擁有一半妳想要的事物，以及一切妳需要的事物」。
還有，當納提科認為其他僧人做起事來一盤散沙，前輩如此提醒：「重點不是我們怎樣有效率地執行這件事，而是每個人在完成工作後的感受。」在不同職場都聽過同事說：「我是來工作，不是來交朋友。」言下之意是完成任務最重要，但如果將目標放在每位參與者的感受，或許過程與手段會大不相同。「在是非對錯的想法之外，還有一片原野。我會在那裡與你相遇。」
納提科在前言已表明自己患有絕症，但沒想到最讓我動容的是他父親的離世過程。「死亡是瞬間的。我發覺爸爸溫文和藹的臉上出現意想不到的表情。充滿驚奇，像個孩子一樣。彷彿是驚嘆他在自己最瘋狂的夢中都沒想到，這就是人死後會發生的事。」細緻的旁觀描述讓我不禁想像主觀死亡者的心情；不曉得是不是像德國浪漫主義詩人海因里希．海涅（Heinrich Heine）所說，「死亡是涼爽的夏夜」呢？
而他則是跟臨終的爸爸說：「如果你發現死亡後還有其他事情繼續存在，一定要想想我曾說的話：這個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嗎？」真是幽默。他提及「爸爸的靈魂似乎在死後大約半小時就離開了他的軀體」，我也有同感。當年見到過世阿公阿嬤的肉身，總覺得那不是他們了，他們已去了很好的地方。又或者如同《半蝕》的白果貓所說：「妳心愛的人或事物永遠不會真正離開，他們只是改變了。」
閱讀的同時，腦海不斷自動播放《淚灑天堂》（Tears in Heaven），泫然欲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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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又翻一回，或許受到重讀《隨機騙局》（Fooled by Randomness）的影響，發現這兩本大概會被歸類在書架兩端的書，其實都在處理「不確定性」——只是分別命名為風險和無常。
例如納提科的僧侶同伴阿姜．蘇西托（Ajahn Sucitto）說：「混亂或許會讓你不安，但秩序會置你於死地。」我想塔雷伯（Nissim Nicholas Taleb）一定會同意這個說法。投資和哲學原來像莫比烏斯環，殊途同歸。多嘴一句，塔雷伯是《隨機騙局》的作者，但我一時無法精確定位他是在哪本書裡提到相似概念，此刻猜測是《反脆弱》（Antifragile）。我珍惜這種「像雲朵般」模糊曖昧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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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提科說：「心靈成長，很大一部分正是勇於面對不確定性。當我們能忍受不知道和不控制時，就能接觸到自己更有智慧的那一面。試圖緊抓人生，就像拚命想抓住水一樣。不斷變化是它的本質。」
我想到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曾提及我們要發展「明智的期待」，無論發生任何事，都告訴自己「這不會持久，這種情況過去從來不曾持續，這會改變。」簡言之，This shall pass, too.（這也會過去）我讓這句話顯示在手機作為提醒，納提科更是⋯⋯他把這句話刻在婚戒上。
「放開對控制的渴求，覺察當下，在很大程度上是勇於面對不確定性。」
放開控制就是「張開手掌」過生活——這個形容讓我想到《臥虎藏龍》李慕白：「把手握緊，裡面什麼也沒有；把手鬆開，你擁有的是一切」。《我可能錯了》後半段不斷提到「信任」，信任自己、信任世界，「不要為了達到己意一直企圖操縱周圍形勢」。信任是順其自然，也是「為奇蹟留下空間」；信任讓我們為了計畫疲於奔命的頭腦得到安息，也讓我們「達到自由和智慧的最高境界」。
「張開手掌」不是擺爛。納提科引用伊斯蘭聖訓：「信賴真主，同時也別忘了栓好你的駱駝」。鬆緊之間正是智慧所在，也是我還在練習、時感迷惑的。寬泛說來這是「盡人事，聽天命」、「因上努力，果上隨緣」的道理。最近時常聽到「規畫是沒用的，但規畫的過程卻重要無比」（Plans are nothing, planning is everything.）或許與此有關，也分享給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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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提科在修行過程還體驗到「人類經歷的大多數心理痛苦，都是自願與自己造成的」；更精確地說，「壓力、難過、孤獨、焦慮不安、委屈、力不從心⋯⋯這些感覺往往是自己執著、頑固地拒絕放下一些念頭造成的。」
想起以前寫在筆記案頭的詩句：「我的荊棘是我自己攜帶」，搜尋才知道十幾年前的自己如此有品味識讀廖偉棠原句是這樣：「我的荊棘是我自己攜帶／在城堡外密佈網羅，我高興時便讓它開花，我需要迷宮，它便自個盤繞。」果然「一切唯心造」。而納提科似乎更有種積極進取，「我們看到的世界不是它的樣子。世界是我自己的樣子，所以要成為自己在世界上想見到的樣子。」
這些想像中的「荊棘」來源自「當下」以外的一切。關於「未來」，納提科說：「你的大腦會告訴你那是未來，但其實它並不是。它不過是一幅草圖，是根據你的記憶和經歷而來的零星畫面。」而過去的記憶「受到強烈情緒的塑造與制約」，並不一定實際發生過。蘇聯作家Boris Pasternak說：「人不是活一輩子，不是活幾年幾月幾天，而是活那麼幾個瞬間。」 這或許就是人類大腦能感知到、能回想起來的一生吧。
「我們所謂的『過去』，也不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它們是一些片段，往往是在情緒激動的情況下挑選出來的。然後，這些片段為我們預測未來提供了基礎。我們根據它們來想像人生的樣貌。但這不是未來，而是我們的假設，這是對事情也許、可能、假設的結果所做的概略猜測，沒有人可以料定。誰都料不到。」
也許、可能、假設、猜測、料不到⋯⋯「現實是一種逼真的虛假」，而我們往往信以為真，最後弄假成真。
追伸：納提科還俗重回瑞典，大受震驚。「我已經十七年沒花過錢了，回到老家時發現整個社會出奇看重金錢。我發覺自己在想著：『大家到底怎麼做到的？他們怎麼找到錢來生活、穿衣、吃飯、坐交通工具，甚至偶爾去度假？』我對於所有東西的昂貴程度感到震驚。」我的靜修內觀旅程短得多，但也體會過類似驚訝。離開道場後，只是掏出一張塑膠薄片，嘟一聲，店員就交給我一杯咖啡，真是奇妙，人類的金融交易活動真是奇妙。
結廬 ©Claydee
其他金句摘錄：
- 「我們正是透過隨順事情本來的樣子，學會一起生活。當浪潮一波接一波滾滾而來時，我們努力留在岸上，然後互相摩掉鋒利的稜角，直到變得光滑。」
- 「不帶偏見與評斷的聆聽，能幫我們了解自己。」
- 「理解自己其實一無所知，就是一種智慧。」
- 「面對自己的無助，竟然就是再次開啟喜悅之門的鑰匙。」
- 「所有念頭中，最傷人的就是——我應該有所不同。」
- 「人生再也不必圍繞於積累一堆令人印象深刻的技能或在別人眼中表現出色了。」
- 「我知道所有的話不是出自我，而是透過我傳達。」如何認識上帝？「完全理解誰在透過你的眼睛向外看」。
- 「我們或多或少會回到念頭冒出的源頭，不過奇怪的是，一旦這麼做時，這些念頭反而變得更有價值。我們更容易接觸到自己有智慧和直覺那一面。雖然這一面的聲音聽起來或許令人不舒服，但我們的念頭會變得更優質。」
- 「我們在安然無事中學習，在風暴時才會想起。」「離開了避風港，駛向開闊的大海。」
- 「用『非厭惡』（non-aversion）這個詞來取代「愛」」
- 「我有良心、我會記得自己做過的事與說過的話。這些事會在我的行囊裡，我也可以選擇要打包什麼東西。」
- 「寬恕如何成為通往自由的關鍵。讓自己和已發生的事和解，主要並不是為了成為更偉大的人。關鍵在於保護自己的心理健康、選擇用哪些感覺來填滿自己的內心。」「怒氣會升起，但它什麼都無法佔據。」「當我們的內心寬大到足以容納自己所有的感受時，生活會是什麼樣子。這並不是說我們再也不會有消極或難熬的情緒，我們只是不再認同它們，不再讓它們佔據自己。這樣一來，它們就不能再傷害我們，或讓我們做出令自己後悔的事。」
備註：「現實是一種逼真的虛假」語出韓麗珠《半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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