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 ChatGPT 生成
本文參考自多倫多大學(University of Toronto)的研究《Co-Writing with AI, on Human Terms: Aligning Research with User Demands Across the Writing Process》
在 ChatGPT 席捲全球之後,「AI 輔助寫作」(AI-Assisted Writing)已是每天都在發生的現實。然而,一個根本性的問題卻始終懸而未決:
當 AI 介入我們的寫作過程,人類的創作主體性(agency)與擁有權(ownership)究竟去了哪裡?
多倫多大學的研究團隊在這篇發表於 arXiv 的論文《Co-Writing with AI, on Human Terms》中,試圖從兩個方向同時切入這個問題 — — 他們不只問「研究者在做什麼」,也問「寫作者真正需要什麼」,並把這兩組答案放在一起比較。
研究的雙軌設計
這份研究的架構本身就很值得玩味。研究者把整個計畫比喻成:
- Study 1 是一張地圖
- Study 2 是一個羅盤
Study 1 是系統性文獻回顧,研究者從 1,676 篇論文中,依照 PRISMA 方法篩選出 109 篇,涵蓋 2018 至 2024 年間的 HCI(人機互動)與 CSCW(電腦支援協作工作)研究。他們用 Flower 與 Hayes 的認知寫作過程理論作為分析框架,將寫作拆解為四個核心認知過程,並歸納出四種 AI 介入策略:
- 規劃(Planning)
- 轉譯(Translating)
- 審閱(Reviewing)
- 監測(Monitoring)
Study 2 則是訪談研究,對象是 15 位來自不同寫作領域的寫作者,包含:
- 學術研究者
- 小說家
- 詩人
- 記者
- 部落客
他們都有使用 AI 寫作工具的經驗。研究者透過半結構式訪談,深入探問寫作者在哪些環節最在乎自己的主控權,AI 的介入如何形塑或侵蝕他們的所有感。兩項研究的對話,正是這份論文最核心的貢獻。
當 AI 介入我們的寫作過程,人類的創作主體性(agency)與擁有權(ownership)究竟去了哪裡?
從「教練」到「代筆」
從文獻回顧中,研究者歸納出四種截然不同的 AI 介入策略,這四種策略對寫作者的主體性有截然不同的影響。
1️⃣結構化引導(Structured Guidance)
這種策略把 AI 定位為教練或家教,系統以鷹架(scaffolding)方式協助使用者發展寫作能力。AI 不直接替使用者寫,反而是透過模式辨識、階段性回饋、獨立工作區設計等方式,讓使用者在 AI 的引導下自己完成寫作。
這種策略在學術寫作情境中最為普遍(佔 61%),因為學術寫作強調發展學生自身的論述能力。整體而言,策略一對使用者的主體性最為友善。
2️⃣引導式探索(Guided Exploration)
AI 在這裡扮演「地圖繪製者與嚮導」的角色,讓寫作者能在一個由 AI 列舉出的構想空間中自由探索。提供多種輸出選項、允許使用者在版本之間切換比較,並把 AI 生成的內容以「提案」方式呈現,使用者保有選擇與整合的控制權。
這種策略在創意寫作中有相當的代表性,能在保留創作自主性的前提下,輔助構想的發展與組織。
3️⃣主動共寫(Active Co-Writing)
這是四種策略中 AI 最為積極介入的一種,也是在現有文獻中最常見的策略(佔 37.1%)。AI 在這裡是真正意義上的「寫作夥伴」,直接生成大量文字、甚至完整草稿,並整合進使用者的最終作品。
這種策略強調效率與生產力,在正式寫作情境中尤其流行,但對所有權的威脅也最為顯著 — — 使用者可能不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文字」。更值得警惕的是,創意寫作情境中,有高達 50% 的系統使用這個策略,而這恰恰是最需要保護寫作者聲音的領域。
4️⃣批判性回饋(Critical Feedback)
AI 在此扮演編輯與分析師的角色,專注於評估與修改建議,而非直接產生內容。系統提供質性或量化的回饋,並刻意在 AI 分析結果與使用者工作區之間保持距離,要求使用者手動整合建議。
這種「設計性摩擦」正是為了確保使用者保有對最終文字的決定權。然而,第四個策略在文獻中是最被低估的策略,僅佔 14.5%。
創意寫作情境中,有高達 50% 的系統都是 AI 主動共寫文章。
寫作者真正想要保有什麼?
— — 內容 vs. 形式的根本分野
訪談研究揭示了一個貫穿始終的核心洞見:
寫作者最在乎擁有的,是他們認為自己主要貢獻所在的那個環節。
研究者將這個區別歸納為「內容」與「形式」的二元分野:
以學術寫作者與非虛構寫作者為代表的內容導向型寫作者,將寫作的核心價值放在「我說了什麼想法」。對他們而言,規劃階段(尤其是構想生成與目標設定)是最需要親自掌控的環節。
一旦想法已經確立,他們對於讓 AI 協助轉譯成流暢的語言或潤飾表達,接受度相對較高。如同受訪者 W9 所言,只要核心想法是自己的,讓 ChatGPT 幫忙組織架構,並不會讓他感到失去所有權。
而以小說家、詩人、劇作家為代表的形式導向型寫作者,則完全相反。他們最在乎的是「我怎麼說」 — — 句子的節奏、語言的聲音、文字的質感。一位受訪的職業文學小說作家(W7)說得極為直白:
「我作為文學作者最有所有感的地方,是句子本身,以及句子如何被雕琢。這是我最不願意讓給任何人的地方,包括 AI。」
這個分野的意涵深遠。對形式導向的創作者來說,AI 幫他們處理構想生成反而沒問題,但絕對不能碰他們的語言。更有甚者,一位職業編劇(W12)明確表示,如果 AI 試圖學習並模仿她的個人風格,她會感到被侵犯:
「個人風格對我來說就是我這個人的簽名,我不想讓 AI 訓練自己來模仿我。」
四個給 AI 掌控的因素
研究並非天真地假設「寫作者永遠想要完全的控制權」。訪談揭示了四個影響寫作者願意將多少主控權交給 AI 的情境因素:
時間壓力
在截止日臨近的情況下,幾乎所有受訪者都更願意把工作委派給 AI。W11 坦言在時間緊迫時,他會讓 AI 根據自己列出的重點清單直接草擬文字,這在平時他不會這麼做。
任務重要性
對於例行性的工作郵件、業務報告,寫作者願意把大部分工作交給 AI,因為這類文字不承載個人身份認同。但一旦涉及對自己真正重要的作品,控制欲就會急遽上升。W2 描述得很生動:
一件非常重要的作品,他會把 AI 當成可以接受或拒絕建議的編輯;一封不重要的信,他幾乎願意讓 AI 全權代勞。
個人能力信心
對於自己不擅長的環節(如非母語者的文法),寫作者更願意交給 AI 處理,且這不影響他們的所有感,因為那個環節本來就不是他們認同的「核心貢獻」。W3 說,文法拼字是「瑣碎的事,不影響聲音」。
對 AI 的信任程度
反過來,越是信任自己判斷力的寫作者,越不信任 AI 輸出。W10 表示,正因為他每次都能在 AI 的段落裡挑出問題,他反而保住了完整的所有感 — — 因為他始終是批判性的評估者,而非被動的接受者。

對於自己不擅長的環節(如非母語者的文法),寫作者更願意交給 AI 處理。由 ChatGPT 生成
四個關鍵機制形塑主體
研究發現,即便使用者願意讓 AI 介入,介入的方式對所有感的影響同樣深遠。研究者歸納出四種能有效保護寫作者主體性的互動設計機制:
建議模式(Suggestions)
幾乎所有受訪者都強調,AI 以「建議」方式呈現輸出,而非直接修改文字,是保有所有感的底線。W7 說得清楚:
如果 AI 是開個建議視窗,所有感不受影響;如果 AI 直接在文章裡插入或覆寫文字,他就會感到失去掌控。
保留最終決定權(Final Say)
不論 AI 輸出什麼,寫作者必須是最後拍板的人。W15 把這描述成一種「談判」 — — 你看看 AI 建議了什麼,思考,然後決定要不要採納。正是「那個決定的瞬間」,讓所有感不被奪走。
全域開關(Global AI Toggle)
寫作者需要能完全關掉 AI 建議的選項,特別是在進入「心流狀態」時。W7 描述自己寫虛構作品時需要完全沉浸,任何彈出的建議都是干擾。W1 則希望 AI 建議面板能隨時開關,自己想看時打開,不想被打擾時關掉。
局部微調開關(Local AI Toggle)
更進階的寫作者甚至需要能針對特定 AI 功能個別開關 — — 例如,關掉文法修正,但保留同義詞建議。
W7 指出,他在文學創作中大量使用「逗號連接獨立子句」這類刻意違反文法規則的技法,一個不斷試圖「糾正」他的 AI 等於在攻擊他的文學風格。
這兩種「開關」機制,研究者特別指出,在現有的 109 篇文獻中幾乎付之闕如 — — 這是一個顯著的研究缺口,也是設計機會。
沒有通用解法,只有情境適配
這份研究最根本的貢獻,或許不在於它提供了什麼答案,而在於它提供了一個更精準的問問題框架。「多少 AI 介入才合適」這個問題,根本就問錯了。正確的問題是:
對於哪種寫作者、在哪個認知過程、在哪種情境下、透過什麼互動方式,AI 的哪種形式的介入,能在不侵蝕主體性的前提下真正幫助寫作者?
這是一個多維度的問題,需要多維度的解答。研究者借用美國電腦科學家 Ben Shneiderman 的「人本 AI」框架指出:
自動化與人類控制並非對立的光譜兩端,這是可以同時增長的兩個維度。
自動化與人類控制並非對立的光譜兩端,這是可以同時增長的兩個維度。
設計良好的 AI 寫作工具,不會讓人寫得更少,而是讓人寫得更「自己」。對於正在使用 AI 寫作工具的人而言,這份研究也提醒我們:
所有權(感)是有意識可以維護的。
知道自己是「內容導向」還是「形式導向」的寫作者,知道自己在哪個環節最不願意妥協,並據此設定 AI 介入的邊界 — — 這本身就是一種寫作者的自我主張。
對於開發 AI 寫作工具的設計者而言,最緊迫的任務或許是這三件事:
- 停止用 Active Co-Writing 一招打天下(特別在創意寫作領域)
- 把開關機制(全域的和局部的)設計進核心功能,而非附屬選項
- 認真思考,如何幫助寫作者在人機協作中,監測並維護自己創作的整體性
AI 可以是非常強大的寫作夥伴。但「在人類的條件下共寫」(co-writing on human terms),這段合作關係的主導者,始終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