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子生物學家Lisa Weasel(2001)認為,性別化創新有助於女性主義將對科學的批判,從不滿的表達,轉化為促進改變的動力。在The cell in relation一文中,Weasel大致循著我們在上文談到三階段進行論述,從看見「女人的問題」到「對科研領域的結構批判」,再到「知識上的性別化創新」。
Weasel首先指出,生態女性主義與科學之間存在難解的對立關係:科學技術一方面對女性、土地造成傷害,另一方面又提供支持健康、永續的潛在資源。針對前者,我們已看過許多例子,而文本也提到,女性被視為受賀爾蒙支配擺佈、因而為混亂的「不可預測」者,故將之排除於醫藥實驗。然而同時,我們也看到有科學家發展Gaia hypothesis,提出與生命連結的科學性詮釋。對此,作者採Patsy Hallen(1989)的立場,認為我們必須提防科學,也必須以審慎的方式培育它。而要怎麼培育呢?作者提出生態女性主義應致力於重塑人類認識與理解自然的方式,發展一種生態女性主義的科學願景,以彌補當前科學所缺失的「連結性」。在進路上,Weasel循女性主義心理學這條強調「關係性」的脈絡,由Janet Surrey(1991)「關係中的自我」(self-in-relation)概念延伸,來發展其論述「關係中的細胞」(cell-in-relation)。
Weasel觀察到,在細胞與分子生物學領域裡談女性主義尤其困難,在充斥抽象概念與專門術語的領域中,不僅偏見難以察覺,更難以發聲。好不容易跨過門檻進入的女性通常在權力結構中處於最脆弱的位置,即便對體制抱持質疑也往往選擇沉默。透過文獻爬梳,Weasel指出對細胞與分子生物學的女性主義批判,往往也適用於科學整體。諸如女性被排除於科學實踐和歷史、去個人和抽離化的科學語言否認存在偏見,以及因此導致的男性中心視角在理論建構時並未被承認等。
Weasel分析,一般對細胞的敘述隱含層級與二元觀點。所謂的認識生命,便是將之還原到最小單位,而在「還原」(如取得細胞、DNA、RNA 或蛋白質)的過程中,通常需先弔詭的終結生命,恰與生態女性主義強調肯定生命的認識倫理相衝突。而對細胞的描述,則經常是「細胞核控制細胞」、「細胞是生產的工廠,以DNA為藍圖」或「細胞是會被病毒入侵和需要作戰的」。這背後反映的是一套主奴支配、工廠和戰爭觀點,而作者質疑的,便是這套父權論述真的是唯一的解讀方式嗎?既然過去女性主義早已批判細胞如何被描繪為內外和主從分明,且細胞彷彿作為自主孤立的個體,與其他細胞或身體組織毫不相干,甚至在拍攝顯微影像時,不符合理論敘述的多樣性細胞經常被裁切。那麼,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重構新的知識?
Weasel將細胞理解為連結與溝通的單位。細胞膜不再是區分內外的鐵壁,或是保護內部免於侵害的防衛者;相反的,膜與外在環境以相互滲透的方式互動,細胞內外水份的相對濃度,可能影響某些物質經由細胞膜從內向外或反向移動。因此,細胞膜在適應細胞與環境條件時,具有動態且多樣的特性。至於傳統上被隔離於細胞核中的DNA,則不再是居中的主宰,而是隨膜的滲透互動、與細胞內部其他「區室」連結,而受各種運動和方向影響的「基因狀態」。
作者進一步提出「細胞作為身體有機體」、「細胞作為生態系統」以及「細胞與分子生物學中過程隱喻的轉移」,嘗試將新構想納入細胞與分子生物學的教學與實踐之中。改寫傳統隱喻,Weasel將細胞的受體與配體,比喻為感官器官,使細胞能夠「觸摸」、「品嚐」、「聆聽」與「嗅聞」。而細胞膜與細胞核之間的關係,則像是子宮,以及與環境連結的臍帶,子宮(細胞核)能夠孕育生命,乃是透過與臍帶(細胞膜)、以及臍帶與環境之間的連結。此外,作者透過微生物學家Lynn Margulis(1981)指出不同細胞類型之間的共生演化,且結合代謝循環的觀點,使在廣義的生態觀點下,有機體的身體亦可被視為細胞生態系統,將血液循環系統與河川生態系統作隱喻性的比較。最後,是研究過程中的隱喻,亦能有別於傳統研究者對研究對象(細胞)的支配關係,如遺傳學者McClintock尋求對有機體的「感覺」、植物生理學家Winnie Devlin(1994)將研究過程比喻為「在其中進行一次充滿能量的『游泳』」,或是分子生物學家Robert Pollack(1994)認為「我們必須觀察基因如何對細胞『說話』」。
可能會有人好奇,這些新隱喻有什麼「用」?如果新隱喻無助於細胞與分子生物學處理該領域的問題,那新隱喻也不過是女性主義者們的「自嗨」。對此Weasel提到,傳統治療是消滅有問題的癌細胞,但在新視角下,癌細胞是細胞語言失序的結果,故治療方式是給予該細胞生長所需,使其恢復溝通與關係性,而這在臨床上被證實是有效的。
註
- Weasel, Lisa H. (2001). The cell in relation: An eco-feminist revision of cell and molecular biology. In M. Lederman & I. Bartsch (Eds.), The gender and science reader (pp. 437-446). New York: Routledge.
【延伸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