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下午很熱。
百貨公司的冷氣開得很低,玻璃門一開一關,外面的熱氣還是會跟著湧進來。我從地下停車場上樓的時候,後背已經有一層很薄的汗,頭髮貼在脖子旁邊,很不舒服。
書店在高樓層。
白色燈光照得太亮,書架一排一排立著,咖啡和紙張混在一起,有種很淡的乾味。我站在攝影區翻一本畫冊,翻了很久都沒有翻到下一頁。
旁邊有人在找雜誌,小孩一直哭,遠處咖啡機的蒸氣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我低頭看著手上的書,忽然聽見玻璃杯放到桌上的聲音。
那一下很輕,輕得幾乎不會讓人抬頭,可是我還是轉了過去。
老虎站在書店附設的咖啡區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冰水,透明玻璃杯外面全是霧氣,水珠順著杯壁慢慢往下滑。他穿著黑色短袖,頭髮沒有整理得很仔細,低頭看手機的樣子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就是太普通了,普通得讓人有點陌生。
我第一次發現,原來他也會站在這種地方。
旁邊的人在等咖啡,有人拿著剛結帳的書低頭看封面,店員彎腰整理雜誌架,小孩哭累了,聲音慢慢小下去,整個世界都很亮,很白,很日常。
我忽然有點不舒服,不是因為看見他,是因為他開始變得太真。
老虎抬頭看見我的時候,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手機收回口袋,朝我走過來。
我把書闔起來,手指壓在封面上,很久沒有動。
他停在我面前,身上還帶著外面的熱氣,冰水杯貼在掌心裡,霧氣一直往下滴。
「一個人?」
他低頭看著我,聲音很平,和平常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這裡太亮了,亮到我忽然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裡。
我點了一下頭。
老虎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站在那裡。旁邊有人推著嬰兒車經過,輪子壓過地板,發出空空的聲音。
老虎伸手替我把書扶回來,指尖碰到我的時候,我後背一下子熱了。
很短,可是太清楚。
咖啡機又開始出蒸氣,旁邊有人在問店員會員怎麼綁定。我站在白光裡,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有一段時間,我總覺得老虎和那個房間是分不開的。灰白色的窗光、長凳、壓得很低的呼吸,還有下不完的雨。
可是現在,他站在書店咖啡區旁邊,手裡拿著一杯冰水,身後是雜誌架和咖啡香。
那一刻我才慢慢意識到,他其實也活在這種很普通的日常裡,而這件事比情慾更麻煩。
老虎看了我一眼。
「妳今天沒穿白的。」
我怔了一下。
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的黑色襯衫,玻璃倒影裡的人也跟著低下頭。
以前我也穿黑色,可是最近不太一樣。
最近那些黑色開始有了別的意思。
旁邊有人經過,不小心碰到我的肩膀,我整個人很輕地縮了一下。老虎看著我,沒有說話,只是把書重新放回我手裡。
後來我們沒有再聊太久。
他拿著那杯冰水離開的時候,我還站在原本的位置,手裡那本畫冊翻開又闔上。過了很久,我才發現自己其實一頁都沒有看進去。
回家的路上,天還很亮。
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鏡子把人照得很白。我伸手把頭髮往後撥,做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鋼琴前很久沒有彈琴。
客廳裡很安靜,黑色馬甲還掛在椅背上,窗外的大樓一層一層亮著燈。我看著琴鍵,忽然想起老虎站在書店咖啡區旁邊的樣子。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比較喜歡那個房間裡的他。可是後來我才發現,真正讓人睡不著的,往往是那些太普通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