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暗。
夕陽照進客廳,白牆被曬得發黃,連鋼琴的黑色琴蓋都被照出一層刺眼的光。我站在玄關換鞋,忽然覺得後背很熱。
百貨公司的冷氣明明開得很低,可是汗一直沒有退下去。
最近總是這樣。
以前我很少流汗,頭髮不會亂,襯衫也總是平的,好像只要把自己整理好,天氣就碰不到人。
現在卻不太行了。
我把包包放到沙發上,走去把鋼琴蓋打開。
琴面其實沒有灰。
固定來整理的人昨天才來過,整個客廳乾淨得幾乎沒有留下生活痕跡,連窗邊植物的葉子都被擦得很亮。我還是拿了布,沿著鋼琴邊緣慢慢擦下去,動作很慢,像不這樣做,很多東西就會開始亂掉。
夕陽照在黑色琴面上,反光裡有我模糊的影子。我低頭擦著同一個地方,很久沒有停,擦到後來,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鋼琴明明很乾淨,我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窗外的光慢慢暗下來,冷氣吹久了,手臂有點發乾。我把頭髮往後撥,後頸卻還是有汗,幾根頭髮黏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我忽然想到,老虎大概不會擦鋼琴。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件事。
可是想到之後,就停不下來了。
他大概也會站在便利商店排隊結帳,口袋裡塞著揉過的發票,半夜懶得下樓的時候,也會吃很普通的泡麵。
那些事情太日常了,日常得讓人有點受不了。
以前我一直以為,老虎只屬於那個房間灰白色的窗光、長凳、很安靜的呼吸,還有雨。
可是現在,我連他站在收銀台旁邊等店員找零的樣子,都開始想得出來。
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讓人心裡有點堵。
我把布放下來,靠在鋼琴旁邊。客廳亮得太乾淨了,乾淨到很多東西都藏不住。
黑色馬甲還掛在椅背上。
我看了它很久,最後還是走過去,把它拿下來。
布料掛在手上的時候很輕,我低頭慢慢把它摺好,肩帶收進去,邊角壓平,動作做得很仔細,仔細得有些累。
這一次,我沒有再停。
衣櫃打開的時候,裡面的衣服還是和以前一樣整齊,白色、灰色、黑色,全都掛在原本的位置。我把馬甲放進最裡面,又拿別件衣服壓在上面。
櫃門關上的那一下,我忽然鬆了一口氣,好像終於有什麼東西被收回去了。
晚上洗完澡之後,我沒有再把它拿出來。
睡衣很薄,貼在腰上有點煩。我坐在床邊擦乳液,窗外還有車聲遠遠地傳上來,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冷氣的聲音。
我低頭擦著手臂,忽然又想起下午在書店裡,老虎拿著那杯冰水站在白光底下的樣子。
那畫面其實沒有什麼特別,太普通了,普通得讓人不甘心。
半夜的時候,我起來喝水。
廚房沒有開燈,冰箱一打開,冷白色的光一下子照出來,我站在那裡,看著裡面的礦泉水,沒有伸手去拿。
冰箱門開了很久,冷氣一直往外跑。
我想起下午那瓶冰水外面慢慢滑下來的水珠,還有老虎拿著它站在人群裡的樣子。
我站在冰箱前,很久沒有動。
後來水也沒有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