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幾天,我開始很認真地過日子。
早上固定時間起床,窗簾拉開,陽光照進客廳,白牆亮得發白,連鋼琴的黑色琴蓋都被照出很淡的光。我把沙發上的毯子重新摺好,書放回原本的位置,連玄關那雙鞋都被擺得整整齊齊。
房間慢慢恢復成以前的樣子。
乾淨、安靜、沒有多餘的東西。
鋼琴旁邊永遠是空的。我從來不把飲料放在那裡,連杯墊都離得很遠,黑色琴面乾淨得能照出窗外的光。
我一直覺得,只要房間夠整齊,人也會跟著安穩下來。
最近卻不太行了。
有時候明明什麼都沒發生,我坐在客廳裡,後背還是會慢慢發熱,冷氣開得再低都壓不下去,頭髮貼在脖子旁邊,很不舒服。
我後來把黑色馬甲送去洗了。
送洗店開在巷子裡,玻璃門有點舊,冷氣卻很強。老闆娘接過衣服的時候,低頭摸了一下布料,才抬頭看我。
「這件不好洗吧?」
我低頭笑了一下。
「還好。」
她拿筆寫單子的時候,我站在櫃檯前,看著旁邊那些套著透明塑膠袋的衣服,心裡慢慢浮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自己不像是在送洗衣服,而是在處理一件不太方便留下來的東西。
後來幾天,我過得很正常,正常得連自己都快相信了。
下午去吃飯,晚上回家,偶爾坐在鋼琴前彈琴。琴聲還是很穩,手指落下去的時候,一個音接著一個音,乾淨得幾乎沒有縫隙。
有一次,我彈到一半,停了下來。
窗外太亮了。
陽光照在琴蓋上,黑色反光裡有我模糊的影子。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想不起來,自己以前為什麼那麼喜歡彈琴。
我喜歡琴,因為它很穩,再亂的東西,只要坐下來,最後都會回到原本的位置。
可是現在,我明明一個音都沒有錯,胸口卻空得厲害。
那種空很乾淨,乾淨得讓人心煩。
送洗店打電話來的那天下午,我原本正在整理衣櫃。
電話裡的聲音很普通,說衣服已經好了,我卻握著手機站了很久,才慢慢回了一句「我等等過去」。
店裡沒什麼人。
老闆娘從後面把衣服拿出來的時候,黑色馬甲被套在透明塑膠袋裡,燙得很平,連原本那些細小的摺痕都不見了。
我伸手接過來。
布料是冷的,而且太乾淨了。
送洗前那上面還留著很淡的熱氣,還有身體壓過之後的味道,可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連黑色都變得很安靜。
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面看著我。
「很新的衣服,妳應該沒穿幾次吧?」
我低頭把塑膠袋抱在手上。
「嗯。」
她笑了一下。
「黑色很襯妳。」
我沒有再說話。
回家的路上,太陽還沒有下去,車窗外的白光落在塑膠袋上,那件黑色衣服被包在透明薄膜裡,看起來乾淨又安靜。我握著方向盤,才慢慢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再把它只當成一件普通的衣服。
回到家之後,我把它掛回衣櫃。
白色、灰色、黑色,全都還是原本的樣子,燈光亮得很乾淨。我站在那裡,把塑膠袋拆開,手指碰到布料的時候,還是冷的。
我低頭看了很久,後來還是把它拿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