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很晴朗。
窗外的城市很亮,高樓一層一層地亮著燈,玻璃上全是倒影。我洗完澡從浴室出來,頭髮還沒有乾,水氣貼在後頸,走過客廳的時候,腳底碰到地板,還帶著一點涼。
房間裡只開了幾盞小燈。
鋼琴旁邊那盞立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停在黑色琴蓋上,客廳很安靜,安靜得連頭髮滴下來的水都聽得見。
我原本只是想去拿睡衣。
衣帽間裡很亮,白色、灰色、黑色,一排一排掛得很整齊。我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手先碰到左邊那件白色睡衣,布料很薄,很乾淨,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
可是我沒有拿。
我的手停了一下,最後還是往右邊伸過去。
黑色絲質睡衣掛在最裡面。我把它拿下來的時候,指尖忽然有點熱。
房間裡明明沒有別人,我卻還是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後來我把白色睡衣放了回去。
黑色布料貼到身上的時候很涼,絲質從肩膀一路滑下來,腰也跟著收緊,我把頭髮撥到後面,鏡子裡的人忽然顯得有點陌生。
不是不好,只是和平常不太一樣。
以前我在家裡,很少穿黑色。
黑色是出門穿的,是晚上穿的,是給別人看的;回到家之後,我總會換成很淡的顏色,好像這樣整個人也會跟著安靜下來。
可是最近,我開始不太想換回去了。
我站在鏡子前很久沒有動。
頭髮半乾地垂在肩上,後頸還帶著洗完澡之後很淡的熱氣。我看著黑色布料貼在身上的樣子,忽然覺得那個人很好看。
那種好看不是漂亮,比較像什麼東西慢慢長出來了。
我沒有把燈開亮,只是走回客廳,坐到鋼琴前。
黑色琴蓋映著玻璃裡的夜景,窗外的光很遠,一層一層地落進來。我把手放到琴鍵上,卻沒有彈。
以前我總覺得,鋼琴是很白天的東西—乾淨、安靜、很穩。
可是那天晚上,我穿著黑色睡衣坐在那裡,忽然覺得很多東西開始混在一起,連我自己都分不太清楚。
冷氣吹得有點涼,絲質睡衣貼在腿上,很滑。我低頭看著鋼琴上的倒影,忽然發現最近我已經很久沒有把頭髮綁起來。
以前只要回家,我一定會先把頭髮束好,現在卻總是散著,有時候連自己都忘了。
窗外有車聲很遠地傳上來,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玻璃裡的自己,突然想到,老虎從來沒有聽過我彈琴。
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麼,讓人心裡很輕地動了一下。
我按了一個音,聲音很輕,落下去之後,很快就散開了。
房間還是很安靜。
最近開始改變的,好像不只是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