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我正在寫《約拿書》的書卷研讀。這卷書篇幅不長,只有四章,整段敘事卻很清楚。我便順著第1章到第4章的脈絡,分成四篇來寫。
寫完之後,我發現《約拿書》很適合放在心理諮商與督導的脈絡裡重新閱讀。它表面上是在說一位先知被上帝差派,前往尼尼微宣告信息;更深一點看,這也是一個助人者如何面對呼召、逃避、崩解、重新出發,最後被帶回自己內在的故事。
一般讀《約拿書》,我們很容易把焦點放在約拿被大魚吞下,或是尼尼微人聽見信息後悔改。但這卷書真正耐人尋味的地方,不只在於上帝如何拯救尼尼微,也在於上帝如何一路處理約拿的心。
約拿是一個認識上帝的人。他是先知,他知道上帝有恩典、有憐憫、不輕易發怒、有豐盛慈愛。可是問題正在這裡:他知道上帝是憐憫的,卻不想讓這份憐憫臨到尼尼微。《約拿書》像是在說,一個早已知道上帝是誰的人,卻在真正遇見上帝的憐憫時,發現自己的心跟不上。
這放在助人工作裡,其實很有意思。很多時候,心理師、諮商師、督導、助人者,我們知道專業倫理、熟悉理論概念、知道要同理、要理解脈絡、要尊重案主的生命處境。可是當某一類案主真的來到我們面前,當某些故事觸動我們的價值、界線、傷口或厭惡時,我們可能會發現,知道是一回事,心能不能跟上,又是另一回事。
約拿的故事,從第一章就開始呈現這個張力。上帝呼召約拿起來,往尼尼微城去,向其中的居民呼喊。可是約拿起來,卻往反方向逃。他沒有往尼尼微去,而是往他施去。約拿逃往他施,這個逃跑很耐人尋味。
在諮商現場裡,逃跑不一定是身體真的離開。有時候,逃跑是心裡退開、抽離。人還在會談室裡,耳朵還在聽,專業語言也還能說,可是心裡其實已經往他施(反方向)去了。我們可能在一個難以同理的案主面前,用技術取代靠近;也可能在一個充滿混亂與痛苦的故事裡,急著做概念化,因為概念化比感受安全。受督者帶來一個很卡的個案時,我們也可能很快給方法、給建議、給方向,因為停在他的無力裡,對我們來說太不舒服。
有時候,助人者會想逃,並不一定是因為不負責任,很有可能是那個現場的「張力」太靠近我們不想碰的東西。約拿逃往他施,也許不只是害怕尼尼微的殘暴,也可能是他不想參與上帝對尼尼微的憐憫。他不想靠近那座城,不想給那座城悔改的機會,也不想看見自己討厭的人被赦免。
而在諮商督導裡,有時候需要問受督者的,不只是「這個案主怎麼了」、「下一次可以怎麼談」。更深的問題可能是:這個案主為什麼讓你想逃?你想逃的是他的情緒、依賴、攻擊、混亂、自我傷害、反覆無效,還是他身上某種你不想承認,也不想靠近的熟悉感?
第一章裡,約拿逃上船,海卻起了大風浪。船上的人驚慌,約拿卻下到底艙沉睡。這個畫面也很像一種心理狀態。外在已經風浪大作,內在卻用沉睡來切斷感覺。這個沉睡不像是安穩,反倒像是一種退避。當人承受不了某種衝突時,有時候不會立刻崩潰,反而會變得麻木、遲鈍、睡著、沒有感覺。
在助人工作裡,我們也可能有這樣的「底艙」。有些案主讓我們很焦慮,我們卻說自己只是比較冷靜;有些故事讓我們很不舒服,我們卻很快把它整理成理論;有些關係已經風浪很大,我們卻以為只要不去感覺,就可以繼續前進。但風浪不會因為我們沉睡就消失。
最後,約拿被拋進海裡,被大魚吞下。在魚腹中,他禱告。第二章像是一個人被迫停下來後,終於開始面對自己與上帝的關係。魚腹很黑,也很封閉。那是約拿逃跑之後被迫進入的停頓。可是很奇妙的是,這個看似死亡與困住的地方,也成為他重新禱告的地方。
從心理諮商的角度來看,魚腹像是一個中介空間。人不再能往外逃,也還沒有立刻回到原本的任務。他被留在一個不能控制、不能表現、不能證明自己的地方,只能面對自己的真實處境。有時候,助人者也會有魚腹經驗。那可能是某個案子的失敗,可能是一段督導關係裡的挫折,可能是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能同理,也可能是被案主激怒後的羞愧。還有一種魚腹,是工作多年以後,忽然發現自己很疲憊、很空、很不想再靠近人。
這些經驗一開始會讓人很不舒服,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不夠專業。但如果願意停留,它也可能成為一個人重新整理自己的地方。不過,在魚腹裡禱告過的約拿,並沒有立刻變成一個寬廣的人。這點提醒很重要。第二章的約拿有禱告,有感謝,有重新轉向上帝。可是到了第四章我們會發現,他的心並沒有因此完全被更新。他可以重新上路,但他的內在還沒有完全被擴張。
這也很像人的改變。我們有時候會以為,一次深刻的低谷、一場重要的覺察、一段被接住的經驗,就會讓人從此不同。但實際上,人可能真的被救回來了,也真的重新出發了,可是內在某些深層的執著、憤怒、判斷與傷口,仍然會在後面的關係裡被顯明。
第三章,約拿第二次蒙召。這一次,他去了尼尼微。他進城宣告:「再等四十日,尼尼微必傾覆了!」令人意外的是,尼尼微人竟然信服上帝,從最大的到至小的都禁食、披麻,連王也下了寶座。最後,上帝看見他們離開惡道,就不把所說的災禍降與他們。
如果故事停在第三章,這會是一個很漂亮的結尾。先知順服了,城市悔改了,上帝施憐憫了,任務成功了。可是《約拿書》沒有停在第三章。它一定要進到第四章,因為外在任務完成,內在工作還沒有完成。
在諮商督導的時候也是如此的。受督者可能完成了一次很好的會談,案主也有進展,危機也被穩住,目標也達成了。可是督導仍然可以問:在這個過程裡,你的心在哪裡?你是帶著憐憫在工作,還是帶著撐住在工作?你是靠近了案主,還是只是完成了任務?你有沒有在某個地方,其實仍然站得很遠?
第四章一開始,尼尼微悔改了,上帝憐憫了,約拿卻大大不悅,且甚發怒。約拿真的很誠實、真實。很多助人者的困難,並不只在「案主沒有改變」時才出現。有時候,案主真的開始改變了,助人者反而被牽動。因為案主的改變不一定照著我們期待的方式發生。因為某些人得到機會,會讓我們心裡很不甘心。因為我們也有自己的正義感、道德感與受傷經驗。
約拿不是因為尼尼微被毀滅而難過,而是因為尼尼微沒有被毀滅而憤怒。他受不了上帝太憐憫,竟然憐憫他不想憐憫的人。在心理諮商裡,這很像助人者面對自己的反移情。反移情不只是對案主有情緒而已。有些時候也可能是案主的故事、位置、言行與關係方式,觸動了治療者內在某些經驗,使治療者不再只是回應眼前的案主,也同時在回應自己心裡被喚起的東西。
約拿對尼尼微不是中性的。他有歷史、有立場、有仇恨、有不甘心。所以他無法只把尼尼微看成需要悔改的人。他看見的是敵人,是不配的人、不該被赦免。但在上帝眼裡,祂看見的是一座城,裡面有許多不能分辨左右手的人,他們是迷失的生命。這兩種眼光之間,有很大的距離。督導的工作,有時候就是陪受督者看見這個距離。
這不是要受督者立刻變得寬廣,也不需責備他怎麼可以有判斷。比較重要的是,先讓他有一個地方可以真實、誠實承認:我現在真的無法愛惜這座城。我現在很生氣、不甘心。我現在覺得這個案主不值得。我現在覺得他就是在操弄人。我現在覺得他不想改。我現在覺得我已經受夠了。
這些話在專業場域裡很難說出口,因為它們聽起來不夠同理、不夠成熟、不夠像一個好心理師。可是如果這些話沒有地方可以被說,它們就不會消失,只會轉到更隱微的地方,進入治療關係裡。所以,督導需要有一個空間,可以讓受督者把這些心情拿出來。因為那些心情,常常正是諮商工作裡最需要被理解的地方。
上帝面對約拿的憤怒,沒有嚴厲責罵他,而是反問他:「你這樣發怒合乎理嗎?」我很喜歡這個問題。這句話溫和有力量,它不是壓下約拿的情緒,逼迫他立刻修正成正確的樣子。它像是在邀請約拿回到自己的心裡看一看:
你為什麼這麼生氣?你真正不能接受的是什麼?你的憤怒在保護什麼?你的判斷背後,有沒有某個受傷或執著的地方?
在督導裡,好的提問也是這樣。不需要著急把受督者導向正確答案,而是陪他把自己的內在經驗慢慢展開。當受督者說自己很煩、很卡、很不想再靠近某位案主時,督導可以陪他慢慢辨認:
這個煩比較像是被打擾,還是覺得自己不被尊重?
很想要案主改變,裡面有多少是為了案主,有多少是自己快要承受不了無力感?
當他說不想再談這個案子,那個不想靠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現在比較像是在城裡陪案主,還是坐在城外看案主?
約拿沒有回答上帝的問題。他選擇出城,坐在城東,為自己搭了一座棚,坐在蔭下,要看看那城究竟如何。這個畫面,是整卷《約拿書》裡很有「督導味」的一幕。
約拿已經進過城,也已經完成了宣告。從外在任務來看,他該做的都做了。可是他又走出城外,坐在一個可以觀看、卻不用真正靠近的位置。他人在尼尼微附近,心卻仍然保持距離。
這很像助人者在某些困難工作裡的狀態。人還在工作裡,會談也還繼續進行,紀錄照樣能寫,下一次會談日期也安排了,可是在他心裡有一個地方已經坐到城外去了。雖然還願意聽案主說話,但內在其實已經不太相信這個人會改變;雖能做個案概念化、提出介入策略,但在他心裡可能正在等著看案主會不會再次失敗。
坐在城外,不一定是惡意,也有可能是一種保護。因為太靠近會痛,太投入會失望,曾經努力過卻看不見結果,某些案主的生命又太混亂,讓治療者覺得自己怎麼做都不夠。於是,我們慢慢退到一個比較安全的位置。那個位置可以看見城,卻不用真的進入城;可以評論案主,卻不用承受關係裡的牽動。
而上帝沒有放棄坐在城外的約拿。祂安排一棵蓖麻,使它高過約拿,遮蓋他的頭,救他脫離苦楚。約拿因這棵蓖麻大大喜樂。蓖麻是一個象徵。約拿不為尼尼微得救喜樂,卻為一棵讓自己舒服的蓖麻喜樂。約拿其實很有感受,只是他的感受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很感知自己熱不熱、舒不舒服、自己失去了什麼;可是他不太想知道尼尼微城裡的人正在經歷什麼(無感)。
在助人工作裡,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蓖麻」。蓖麻可能是案主的進步,讓我們感覺自己有效;也可能是受督者的感謝,讓我們覺得自己被肯定;可能是理論能力,讓我們在混亂中有安全感;也可能是「我是一個好心理師」的自我形象。有時候,蓖麻也可能是一種熟悉的工作節奏。只要案主照著這個節奏走,我們就覺得安心;一旦案主不照著走,我們就開始焦慮、生氣,甚至覺得失控。
蓖麻是挺中性的象徵。人都需要遮蔭,助人者也會需要被支持。可是一旦我們太依賴那棵蓖麻,就容易忘記遠方還有一座城。案主的存在,可能不知不覺變成用來證明我有沒有能力、有沒有療效、我做的個案概念化準不準、我的努力有沒有價值。當案主沒有照著期待改變時,痛苦就不只來自案主的困境,也來自我們自己的蓖麻被動搖了。
後來,上帝安排蟲咬蓖麻,又安排炎熱的東風。蓖麻枯乾,日頭曝曬約拿,他再次求死。上帝再問他:「你因這棵蓖麻發怒合乎理嗎?」約拿說:「我發怒以至於死,都合乎理。」
這裡的約拿,很像一個被困在自己感受裡的人。他的痛苦、很熱都是真的。他失去了遮蔭,所以身體很難受。但一個蒙神所召的先知約拿,他的視野被「自己失去了什麼」佔滿,他看見蓖麻枯了、自己不舒服、失去遮蔭,但他看不見一座城正在受苦。
所以,上帝最後把他的眼光從一棵蓖麻帶向一座城。上帝對約拿說,這棵蓖麻不是你栽種的,也不是你培養的,它一夜發生,一夜乾死,你尚且愛惜。何況尼尼微大城,其中有許多不能分辨左手右手的人,並有許多牲畜,我豈能不愛惜呢?
我在看這段時,覺得它是《約拿書》最像督導的一刻。上帝沒有否認約拿愛惜蓖麻,也沒有說他的痛苦不重要。祂只是把約拿的視野慢慢撐開:你在乎自己的失去,那麼,我在乎那些迷失的人,你能不能看見?你感受到自己的熱,那麼,你能不能也慢慢感受到別人的生命正在危險裡?
督導有時候也在做這件事。陪受督者從自己的感覺出發,再慢慢看見案主。先看見自己很熱,看見自己為什麼這麼需要那棵蓖麻,看見當遮蔭失去時,自己如何把所有焦點都放回自己身上。當這些被看見以後,受督者才有可能重新看見:案主不能只是被我當成蓖麻來看。他其實是一座城。
案主是一座複雜的城。裡面有傷、有混亂、防衛、可能有無知、會反反覆覆,但他們有仍然值得被愛惜。當我們只看見案主的問題,可能會忘記他也有受苦的脈絡;當我們只看見自己的無力,可能會忘記案主也正在某個更大的生命困境裡掙扎。督導的工作,常常就是陪受督者在這兩者之間慢慢移動:一邊承認自己的熱,一邊重新看見遠方那座城。
從第一章到第四章,約拿一直在移動。他從本地逃往他施,從船上落入海裡,從海裡進到魚腹,從魚腹回到陸地,從陸地走進尼尼微,又從尼尼微走到城外。這些外在移動的背後,其實有一條更深的內在歷程。
約拿他從逃避呼召開始,被迫面對自己的有限;他在魚腹中重新禱告,但還沒有完全被改變;他進入尼尼微完成任務,卻在任務成功後顯出內在的抗拒;最後,他坐在城外,被上帝用一棵蓖麻、一條蟲、一陣東風和一個問題,慢慢帶回自己的心。
這條內在歷程,很像助人者的成長。我們一開始可能以為,專業成長是學會更多理論、技術、概念化技巧、能力。後來才慢慢發現,真正困難的,是在某些令人不舒服的案主面前,我們能不能不逃;在某些混亂與無力裡,我們能不能不沉睡;在某些挫折與失敗裡,我們能不能進入魚腹,重新整理自己;在某些任務完成之後,我們能不能繼續誠實面對自己的心。
助人者的成熟,包含了進城的能力,也包含了辨認自己何時坐在城外的能力。督導的價值,也在於陪受督者看見:
1.我正在用什麼眼光看這位案主。我是否把案主看成尼尼微,一座我不想靠近的城?
2.我是否把案主看成蓖麻,用他的改變來遮蔽我的不安?
3.我是否因為自己的判斷、疲憊、失望,而坐在城外看他?
4.我是否還願意讓自己的心,被帶回更寬廣的憐憫裡?
《約拿書》最後是開放式做結尾,它沒有告訴我們,約拿聽完上帝的問題以後怎麼回答。故事停在「我豈能不愛惜呢?」。它沒有替約拿回答,也沒有替讀者回答。它把問題留在那裡,讓每一個讀的人可以自己思想與回答。
對助人工作者來說,這個問題也許可以這樣來思想:
1.我能不能允許案主不只是我眼中的問題,也是被愛惜的生命?
2.我能不能在自己的憤怒裡,慢慢辨認出更深的受傷與執著?
3.我能不能承認自己有時候也想逃,也會沉睡,也會坐在城外?
4.我能不能在督導裡,讓這些不容易說的地方被看見,而不是急著把自己整理成一個永遠正確、永遠慈悲、永遠穩定的助人者?
我想,《約拿書》給助人者的提醒,是邀請我們誠實面對:我們的憐憫常常是有限的。有些案主,我們自然靠近;有些案主,我們心裡想逃。有些生命故事,會喚起我們柔軟的部分;有些生命故事,也會喚起我們的判斷、怒氣與防衛。
而督導,就是在這些地方陪我們停下來。試著從自責與合理化的位置離開,慢慢看見:我怎麼了?案主怎麼了?我們之間怎麼了?我正在愛惜什麼?我又看不見什麼?
助人者一生的學習,就是一次又一次從他施回來,從魚腹出來,從城外被召回來。我們會逃,也會被帶回來。我們會完成任務,也會發現自己的心還需要被擴張。我們會在某些案主面前很有憐憫,也可能在某些案主面前發現自己的狹窄。不過只要我們還願意在督導與關係裡誠實看見自己,這條路就還沒有結束。
因為上帝不只愛惜尼尼微,也沒有放棄約拿。而在助人工作的路上,我們也需要彼此提醒:那個坐在城外、生氣、疲憊、狹窄、還不能完全憐憫的助人者,也仍然在被耐心地引導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