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人工智慧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寫著世界的運行規則。每一次點擊,每一道指令,都在與龐大的雲端模型對話。演算法在毫秒間窮盡人類數千年的知識積累,「所有答案」觸手可及。與此同時,各國媒體不約而同聚焦於一種瀰漫的焦慮:全球約40%的工作崗位將被AI波及,初級行政、客戶服務等崗位的替代效應已然顯現。
而在台灣,職場上同樣瀰漫著一股日益濃厚的焦慮氛圍。根據1111人力銀行調查,高達61.5%的上班族坦言擔心工作被AI取代,其中更有近兩成(19.1%)表示「非常擔心」。受訪者最焦慮的原因,是擔心自身專業將被AI取代,佔比達49.4%。另一方面,少子化對勞動市場的衝擊也逐漸浮現。勞動部於2026年公布的「114年初任人員薪資統計結果」顯示2025年投入職場的初任人員僅13.8萬人,較前一年減少9千人,更較五年前減少約3.2萬人。隨著畢業生人數下降,新進勞動力來源持續縮水;同時,大企業及其他非中小企業憑藉薪資、福利與發展機會等優勢,吸引超過半數新鮮人,中小企業的招募壓力因而日益嚴峻。人們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驅趕著,追問同一個問題:在這樣的時代,我還有什麼價值?
這個問題背後,隱藏著一場更深層的危機——人不只是面臨失業的風險,更面臨意義的荒蕪。正如黎景鎏先生在《人生三書》的序言中所寫,這是一本「讓周遭處境如鬱鬱青山,蔥蔥無限」的答案之書。當AI逼近「全知」,我重讀《人生三書》,才恍然明白那些看似古老的說理,恰恰句句指向如今最迫在眉睫的困境。
一、時代的困境與「幾希」的發現
什麼是「幾希」?這個詞出自《孟子·離婁下》:「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意思是——人與動物、甚至與機器之間的那一點差別,其實極其微小。小到稍不留神就會被淹沒。但黎景鎏先生在《人生三書》中告訴我們:正是這微小的一點,撐起了人全部的尊嚴與獨特性。它不是某種高超的智力,而是一種瞬間的道德直覺——看到別人受苦時心裡一顫、想要伸手的衝動;是當下一念的清醒——在資訊洪流中猛然抬頭,問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是一種無法被量化、無法被演算法模擬的生命靈光。用黎先生的話說:「此『幾希』微微一點,卻可以壁立千仞,挺立穹蒼。」
《人生三書》既是對唐君毅先生《人生之體驗》《人生之體驗續篇》《道德自我之建立》三書的會通與感懷,也是一條在價值顛倒時代尋覓精神出路的真實記錄。全書的核心起點極為樸素,就是追問一個人之所以為人的本心何在。黎先生說人在自然生存之中,除了情思物欲之外,還有超然生存的精神生命——「其價值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所在,是人與禽獸截然不同的地方」。
這話在AI崛起的場景裡讀來,格外尖銳。如果我們把AI看作最先進的「工具之器」,它能取代的是人類的經驗記憶、資訊處理、甚至某種意義上的理性判斷。但黎先生引述唐君毅的原話,一字一句點破了那個關鍵之點:這一超然生存的精神生命,「在其開始點雖可謂『幾希』,然而此『幾希』微微一點,卻可以壁立千仞,挺立穹蒼;人之無盡的莊嚴,神聖與偉大,皆由此『幾希』而流出。這是人『心之本體』」。
「幾希」二字,是人與獸、人與機器之間的分水嶺。黎先生在全書中反覆闡發這一核心精神:人有所謂「道德自我」,有仁愛、是非、羞惡之心,這一切不是通過計算得出的,而是生命本身的靈光。如果沒有這「一抖醒」,人在整個技術社會的洪流中很快就會從「完整的人」淪落為「螺絲釘」、功能體——甚至淪為一個效率單元的末端。若還不信,可以想一想,但凡某人所說所做與AI所製無本質區別,久而久之,那人的精神就會枯萎,這是AI真正可怕之處。黎景鎏先生正是將根基築於此——人若明白自己有一絲「幾希」,就算面對再強大的智能浪潮,也不會失掉最後的底氣。
二、當下一念的自省:從「絕對效率」到「心靈覺醒」
黎先生在書中濃墨重彩地描繪了另一個核心概念:所謂 「當下一念之自覺」 。「當人生下滑時,只要能『當下一念之自覺』,『道德心靈』當下湧現,就可即刻開出一道德生活之世界,從流俗世間的陷溺中超拔出來,使潛藏的『道德自我』完全呈現」。
AI之所以令人畏懼,正在於它構建了一套層層疊疊的「外部刺激」——速度、比較、金錢收益、取代焦慮,將人牢牢綁在與機器賽跑的跑道上。你越是沉溺於這種橫向比較,就越是看不見自己的內心。而《人生三書》卻呈現了一條截然相反的路:你不需要一次解決所有問題,只需要在每一個選擇的路口,守住心靈自覺的那一剎那,在資訊爆炸中多問自己一句「這對不對,這是不是我要的」。
杜維明教授在談及AI衝擊時,也曾提醒人們:新技術的發展背後,潛藏著身份認同的矛盾與精神危機。越是在科技迅速推進的時代,人類越需要重新喚醒儒家所說的「良知」——那不是主觀的自我沉溺,而是一種面向天地萬物的道德感通與天命承擔。AI或許能處理知識、模仿語言、甚至生成創意,卻無法真正替人承擔道德選擇,也無法替人完成生命深處的自我覺醒。這與黎先生書中的「當下一念之自覺」共同指向同一個方向:AI的時代,不是要求人類變得更像機器,而是提醒人類更清醒地活出人的本真。
三、「開顯」與「退斂」——面對AI的雙軌修養
《人生三書》更深一處思想價值,在於它對儒道兩家智慧的會通。黎先生自己長期任教哲學科目,課程包括「孟子至大至剛之人生哲學」與「莊子之逍遙人生哲學」——他甚至專門著有《開顯與退斂的生命觀》一書,提出人應該在精神上既能積極開顯社會責任與道德踐行,又能時時保持退斂的內斂與虛靜。
這個思路對於當前時代最有啟迪之處,恰恰回應了人們不知道該向前衝還是該退回來做自己的矛盾。AI驅動我們不斷對外「開顯」,去適應技術、提升技能、衝刺更高的生產力,這是這個社會硬性的要求。但在這種外部衝刺之下,若沒有一個「退斂」的內在空間,人心就會慢慢被磨損得只剩空殼。黎先生教人,要在內心修養上回到道家的虛靜、恬淡,讓自己在繁雜與紛爭中慢慢沉澱下來,撥開聲色誘惑的迷霧。只有內外相濟,才能在劇烈動盪的技術時代裡不致被沖垮。
四、日常中的道場:《人生三書》的實踐智慧
除了仰望星空,《人生三書》的珍貴還在於它毫不玄虛——它把宏大的道德體驗落實到最平凡的日常中。黎先生記錄了他自己的感懷:「古人說:『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晨運走上小山頭上,沐浴於旭日光中,體會到必須用價值觀念支配生活,才能獲得精神向上的力量」。
這句話在我讀來格外動容。在這個資訊過剩、需求無孔不入的時代,人們受制於數據、績效、外部的評價,往往忘了生活背後的價值向度。而《人生三書》告訴我們的,是每一個最微小的日常生活細節,都蘊含著自由的抉擇與向善的追求——你餵年老的父母吃一口飯,是愛的實現(仁);你扶助一位陌生人,是善的實現(義);你拿起畫筆描繪內心圖景,是美的實現;你在浮華世界中守住誠實與真理,是「真」的境界。這些都是無法被演算法完全模擬的人類實踐活動,它們構成了獨一無二的生命印記。
值得一問的是:當一個系統幾近「全知」,創造性和批判精神又用在何處?恰恰只有在這種精神和倫理實踐的場域裡,人才能發揮機器無法取代的主觀能動性,不為技術和數據的洪流所淹沒。
五、結語:以「器識」駕馭「利器」,守護那微微一點的「幾希」
AI像一個蓬勃擴張的巨大「利器」,而《人生三書》所啟示的種種,正是一種微妙的平衡智慧。黎景鎏先生在自己的另一部著作《道論》中寫道:「希望有助讀者通悟人生,不執迷物質的聲色世界,得享心境安寧」。
這個世界雖然AI蓬勃、知識氾濫,但這並不意味著人要被動地成為工具的一環。我們既可以用AI來拓寬知識、成就世間事業,也自覺地以人生之「道德自我」加以節制,以良知、善意與優美來過生活。這就是平衡——它不是非此即彼的代替,而是把兩者放在不同的軌道上各司其職:器用於外,道用於內;力用於事,德用於心。
是的,答案就在我們那微微一點的「幾希」之間——那個看見苦難會不忍、面對誘惑會掙紮、夜深人靜時會叩問自己的那一點靈明。只要你還願意在深夜裡問自己一句「我是誰」「我的心安放在何處」,你就永遠不會在那個機聲囂囂的世界中走失。《人生三書》不僅是一部心靈漫筆,更是一劑在智能浪潮中穩住人心之錨的良藥。讀到最後一頁,世界還是同樣的世界,人卻已不是陷溺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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