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的工業革命敘事,之於傳統熟練勞工如何被非技術勞工取代,筆者整理起來大約如下:十九世紀起,蒸汽動力的工廠崛起,碾碎了工匠的作坊。原本能從頭到尾獨力完成整件產品的熟練匠人,被一台台機器所取代,而看顧這些機器的,是半技術的操作工,旁邊還有負責剷煤、搬料的非技術勞工。熟練的工匠失去了光彩,機器與資本家的合作取得了莫大的勝利。這些東西從AI衝擊的今天來看,似乎相當傳神。
早在 1835 年,評論家安德魯·尤爾(Andrew Ure)便認為這種「去技術化(Deskilling)」轉變來自於「工廠的崛起」,尤爾認為工廠體系的目的是「以機械與科學取代手工技藝」,並預言熟練勞工終將被「機器的監督者」所取代。
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一份工作論文〈去技能化:以十九世紀美國製造業為例〉,由經濟史學家傑瑞米·阿塔克(Jeremy Atack)、羅伯特·馬戈(Robert Margo)與保羅·羅德(Paul Rhode)合著,以一批罕見而異常詳盡的資料來驗證這個由來已久的故事,結果發現,傳統敘事雖部分屬實,但故事裡的頭號反派,並非單純出於機器本身。筆者熟識Robert Margo,曾聽他口述過這篇文章。
十九世紀的美國人口普查只記錄職業,不問人們在哪裡工作,而製造業普查記錄了動力的使用(如獸力、蒸汽機、水力),卻對個別工人的職業隻字未提。結果是,長期來說,學者們看得到工廠的機械化,也知道勞工的去技術化在同一時期發生,卻無法直接把兩者連起來。
這研究團隊的突破,便是在某個美國政府機關的地下室,挖到一份非常特別但向來乏人問津的史料:美國勞工部 1899 年的《手工與機器勞動研究》(Hand and Machine Labor Study,簡稱HML)。這份研究是 1894 年國會委託的,目的就是要衡量機械如何影響人類的生產。
當時政府的調查員不辭辛勞地跑廠,記錄同樣一件產品,以兩種方式製造的情形,一邊是當時正在「逐漸消失」的傳統手工方法,一邊是當時最先進的機器方法,調查員親自抄錄下每一道工序、每一位工人的職業、每項任務所花的時間,無一遺漏。Robert Margo跟我提過,現在的美國勞工部有在籌擬類似的調查,自然是出於AI的緣故。
於是他們根據這份調查,將每項生產工序所對應的職業,依照阿爾巴·愛德華茲(Alba Edwards)於二十世紀初為人口普查局所建立的分類架構,劃分為四個技術層級:白領工作者、技術藍領工匠、半技術操作工、非技術勞工。
接著,他們得以進一步造出主要的統計變數「去技術化」(De-Skill):只要某道工序在機器方法下使用半技術與非技術勞工的比例,高於手工方法,這個變數就等於 1。在 4,405 道相互對應的工序中,De-Skill 的平均值為 0.356,換言之,大約 36% 的工序在從手工轉為機器時,呈現出明確的去技術化跡象,所以工業革命與去技術化是同時發生,這是成立的。
然而,去技術化是直接由機器化所導致的嗎?他們現在手上有了最完整的資料,工序有了,去技能化的程度也有了,廠商的機器化也有了,於是可以從迴歸分析來檢查這些東西的關聯性。
不跑倒還好,一跑迴歸就發現了蠻意外的觀察:當他們「機械化」這個因素單獨抽出來分析的時候。在控制了「產品固定效果」,發現使用非生物動力(如蒸汽或水力),確實與去技術化有統計上顯著的正向關聯,但統計顯著性,不代表經濟顯著性,其影響小得令人吃驚:機械化只能解釋大約 7% 的去技術化現象。
考慮到工廠主人並非隨機決定哪些工序要機械化,估計值可能有所低估,他們又設計了一個工具變數:根據每道工序的「主要動名詞」(principal gerund,亦即描述動作的動詞,例如「切割」、「縫紉」、「縫合」相對於「製作」、「監督」、「修整」),判斷該動作在十九世紀末的技術條件下是否可行的機械化。他們透過工具變數估計出的效果大約放大了一倍,即便如此,機械化能解釋的去技術化比例也只到 15% 左右。
倘若機械化不是去技能化的主角,那真正的主角是誰?
在進一步探索之下,他們發現主導去技術化的關鍵推力,是生產流程的專業化分工(division of labor)。
《手工與機器勞動研究》在地球的所有史料中獨樹一格,因為這份調查還測量了「分工」,讓研究者可以直接衡量生產任務,是如何在工人之間是如何分配的,這在當代的調查也相當少見,當年的美國國會當年匠心獨運,可見一斑。
他們發現,在生產一件製品中,「平均一位工人」所負責的工序佔總工序的比例,在一些工廠使用機器後下大幅下降,顯示工人的任務專業化程度大大提高。而任務專業化本身,可以解釋大約 40% 的去技術化的統計變異量。換言之,工序的分割,以及隨之而來的專業分工本身是去技能化的前奏。另一方面,他們工廠所雇用的工人總數作為規模的代理變數,又再貢獻了 20%的去技能化。換言之,工廠越大,去技能化的傾向越強,無論有沒有用機器。
這背後的直覺其實很簡單,與亞當·斯密那座著名的製針廠如出一轍。當生產被重新組織,每位工人只負責整體流程中的一小段,那麼任何單一任務所需要的技術也就跟著大幅下降。一位只負責縫鞋裡或只負責裁切鞋幫的工人,所需的訓練遠遠不及那位從生料開始、整雙鞋一氣呵成做完的鞋匠。機械助長了這種任務的細分,但並非其必要條件。
《手工與機器勞動研究》這份調查資料顯示,在機器方法下進行的工序中,大約有半數其實仍然用到了人力或獸力,但非熟練的工人,仍然比傳統的手工匠能更快完成同樣的生產流程,而且是由技術更低的工人來執行。
換句話說,工業革命標摧估拉朽的生產力提升,相當一部分來自於工作流程如何反覆「重新切割與重新分配」,這並非是單純機器化就能推動,尚須工業管理的存在。換言之,工廠除了那些資本設備,更重要的是運作工廠的那套管理學問,如何把工作流程切得更細,來讓機器資本得以利用非技術勞工來大量生產。
這個發現之所以重要,是因為他們也發現美國製造業朝向更精細分工的趨勢,早在蒸汽動力廣泛普及之前就已經相當普遍。正如三位作者及其他學者在先前的研究中所指出的,十九世紀的交通革命,先是運河,再來鐵路,擴大了市場的地理範圍,讓更大規模的生產有利可圖,也為《手工與機器勞動研究》所記錄的那種任務專業化奠定了基礎。
蒸汽機的到來,加速並放大了這些變化,但其掀起的浪潮,尚須依賴早先的市場整合與組織創新。換句話說,工廠除了引進新科技,要能夠影響生產流程,尚關乎管理學與勞動生產流程的革新。
一代又一代的史學家,從尤爾這類早期評論家的筆下汲取靈感,被蒸汽機與隆隆作響的機器所吸引,把器物擺在去技術化的中心。
然而,透過美國國會當年發起的調查,以及阿塔克、馬戈與羅德等人細膩的歷史分析,我們才理解到,蒸汽機更多是加速了本來就有的趨勢:資本家需要管理學,而管理革命則試圖重新抽象化並切割了生產流程,讓專業分工的力量發揮作用。而蒸汽機則加速了生產流程的重構。
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