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革命通常不只是工具或技術的更新。真正困難的地方，常常在於新技術出現之後，人們必須重新面對原本習以為常的想法。哪些觀念已經過時？哪些判斷其實只是舊制度留下來的習慣？哪些價值看起來很穩固，其實只是長期沒有人去挑戰？ 我覺得文化研究的方法變化，也有類似的情況。它不只是換一套理論或換幾個關鍵字，而是會逼我們重新思考：什麼樣的文化值得被研究？什麼樣的感覺可以進入學術討論？身體、慾望、羞恥、快感，這些比較不體面、也比較難被整理得很漂亮的經驗，能不能成為文化研究的核心問題？
這次閱讀 Peter Stallybrass 與 Allon White 的〈Bourgeois Hysteria and the Carnivalesque〉、John Fiske 的〈Offensive Bodies and Carnival Pleasure〉，以及 Tony Bennett 的〈Introduction〉，對我最大的刺激，就是它們讓我重新注意到身體在文化研究裡的位置。這裡說的身體，不是抽象的理論概念，而是會被節奏吸引、會被畫面刺激、會感到羞恥，也會因為某種表演而覺得過癮的身體。
讀這些文章時，我想到日本藝術家村上隆在 2007 年於台北小巨蛋「商周論壇」中的演講。他當時提出一個很有衝擊力的觀點：「藝術是從羞恥（恥ずかしい）中發展出來的。」村上隆認為，藝術創作的本質，正是去發掘並誠實表現人類內心覺得最隱密、最可恥的部分。這句話讓我印象很深，因為它沒有把藝術說成一種純粹、高尚、遠離現實的東西，而是把藝術拉回到人的慾望、恐懼、虛榮、身體感和隱私之中。
村上隆談藝術時，也很坦白地談市場與金錢。
村上隆並不掩飾自己想要成功、想要影響力、想要進入國際藝術市場的企圖。這種態度在台灣藝文圈裡可能會讓人不太習慣，因為我們常常習慣把藝術說得比較純粹，好像一談到商業、名利與慾望，藝術就變得不高級了。可是村上隆剛好把這些被壓下去的東西說出來。他讓我看到，藝術與文化生產本來就和慾望、資本、觀看、階級與自我包裝有關。 這和這週讀到的嘉年華、冒犯的身體與快感政治，其實有相通之處。只是有趣的是，村上隆那場演講已經接近二十年前，這週的幾篇文章也大多是九〇年代的文本。這些討論距離現在並不近。可是到今天，很多學術語氣還是很端正、很安全，好像文化研究一定要把自己整理得很乾淨，才算有學術性。
但文化現象本來就不是那麼白淨整齊的。很多大眾文化的力量，是從很直接的感官經驗開始的。節奏讓人想動，影像讓人想看，舞蹈讓人想模仿，表演讓人覺得過癮。這些感覺有時候不一定高雅，甚至可能有點俗、有點誇張，可是它們確實有效。它們讓人被吸引、被捲入，也讓人願意反覆觀看。
K-pop 就是一個很清楚的例子。K-pop 的魅力，很大一部分來自「爽感」。它的音樂之所以聽起來過癮，不只是因為旋律或和聲，而是因為它把舞蹈、身體、鏡頭、造型、節奏、表情管理和舞台效果一起設計。它不一定是先有一首完整的歌，再把舞蹈加上去；很多時候，它更像是先想像整個表演的感官效果，再回頭安排音樂、編曲、歌詞與聲音層次。
這對許多傳統流行音樂人來說，可能很難接受。因為很多音樂人習慣認為，音樂價值應該來自高級的和聲、漂亮的旋律、複雜的編曲或好的演唱技巧。
K-pop 的成功顯示，當代流行音樂（文化）的吸引力，早就不只由「音樂本身」決定。身體怎麼被編排，鏡頭怎麼切換，節奏怎麼推進，粉絲怎麼被召喚，舞台怎麼讓人想一看再看，這些都成為流行文化生產的一部分。
所以，K-pop 的「爽」很難只用樂理分析說明。它不是單一音樂技術的勝利，而是一種把聲音、身體、影像、舞台和平台傳播組合起來的文化形式。這種形式也許會讓某些音樂人覺得不夠純粹，但它確實掌握了當代觀眾的感官經驗。某種程度上，傳統流行音樂人的驕傲，就是在這裡被挑戰了。
這週的閱讀讓我重新思考文化研究可以怎麼做。如果文化研究只談概念、符號、權力和制度，可能會漏掉很多真正讓文化產生吸引力的部分。人為什麼會喜歡？為什麼會覺得爽？為什麼明知道某些東西很商業、很公式化，卻還是被它吸引？這些問題其實很重要，也很真實。
希望台灣的文化研究，也能保有這種「爽感」。這不是要讓研究變得輕浮或露骨，而是希望研究不要離文化現場太遠。身體、慾望、羞恥、感官刺激與流行文化的快感，往往正是文化最有力量、也最值得仔細分析的地方。能夠靠近這些經驗，也許比維持一種過度端正的學術姿態更有意思。
https://ccindustry.pixnet.net/blog/posts/11409611
https://vocus.cc/article/69f1ab36fd89780001280a55
其實當時村上隆這場演講很多人批判，中間也有人離席。
https://art.ltn.com.tw/article/paper/173334
W12
Tony Bennett, T. (1998). Introduction. In J. Storey (Ed.), Cultural theory and popular culture: A reader (2nd ed.). Prentice Hall.
Takashi Murakami. (2005). 藝術創業論（江裕真譯）. 商周出版。
Peter Stallybrass, P., & Allon White, A. (1986). Bourgeois hysteria and the carnivalesque. In The politics and poetics of transgression (pp. 13–26).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