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發會「AI 新十大建設推動方案」把 AI 放在國家競爭、產業升級與經濟成長的位置上。文件一開始便指出,全球主要國家都將 AI 視為影響國安、國力與經濟發展的關鍵;臺灣則面對少子化與勞動力短缺,因此需要透過 AI 帶動產業轉型與價值提升。這樣的政策語言很清楚:AI 被設定為下一階段國家發展的核心引擎。它要解決缺工,要提升競爭力,要打造智慧科技島,也要在 2040 年創造超過 15 兆元產值與 50 萬個高薪就業機會。
這套敘事有它的現實基礎。臺灣確實面臨人口結構變化,許多產業也確實需要技術升級。問題在於,AI 在政策文件中主要被處理為「補足人力」與「創造就業」的工具。至於 AI 可能如何改變既有工作、壓縮基層職缺、降低接案價格、重組白領勞動,這些問題沒有被放在同等重量的位置上。

這不是小問題。
AI 對就業的影響,很少會以單一劇烈事件出現。它更常出現在日常工作流程裡:原本三個人完成的行政與企劃工作,變成一個人搭配生成式工具處理;原本外包給設計、文案、剪輯、翻譯、配樂的任務,逐漸被內部人員用 AI 消化;原本讓年輕人累積經驗的初階工作,開始被自動化工具取代。失業潮不一定立刻反映在失業率裡,它可能先表現為不補人、不升薪、不外包、工作量增加,以及職涯入口變窄。
國際資料已經提醒這個趨勢。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MF)是聯合國體系下的重要國際金融機構,長期關注全球金融穩定、經濟成長、就業與國際貨幣合作等議題。IMF 指出,全球將近四成就業暴露在 AI 影響之下;在已開發經濟體,受影響比例約達六成。其中一部分工作會因 AI 提高生產力,另一部分則可能面臨勞動需求下降、薪資降低、聘僱減少,極端情況下甚至消失。世界經濟論壇 2025 年報告也預估,2025 至 2030 年間,結構性勞動市場轉型將影響現有工作的 22%;同期間可能創造 1.7 億個工作,也可能取代 9,200 萬個工作。報告還提到,40% 的雇主預期會在 AI 可自動化任務的地方減少人力。
所以,真正需要追問的不是 AI 會不會創造工作。它會。更需要問的是:那些新工作會落到誰身上?被替換、被降價、被迫轉職的人,能不能真的進入高薪 AI 職位?一位中年行政人員、一位自由接案設計師、一位出版社編輯、一位初階音樂工作者,經過短期培訓後,是否能順利轉成 AI 工程師、資料科學家或高階系統整合人才?如果答案沒有那麼簡單,政策就不能把「人才培育」當成主要解方。
國發會方案中確實安排了「AI 人才生態系」,包含從國中小、大專到產業實作人才的培育,也提到全民 AI 能力與素養。這些措施有必要,但仍偏向「讓個人跟上技術」的邏輯。它比較少處理企業導入 AI 後如何調整人力、平台如何壓低勞動價格、初階工作如何消失、被影響者如何取得轉銜保障等問題。政策的目光集中在算力、技術、人才、資金與產業應用,勞動者的脆弱位置被放得很後面。
這種落差在文化與創意產業特別明顯。AI 生成文字、影像、音樂與影音內容之後,受到衝擊的往往不是大型科技公司,而是接案者、助理、初階創作者、後製工作者與內容編輯。這些人未必會立刻失業,卻可能先失去議價能力。作品價格下降,交件速度提高,客戶期待變得更低成本、更即時。原本需要專業判斷與技術養成的工作,被重新包裝成「用工具就可以完成」的任務。這種變化一旦擴大,勞動者失去的不只是收入,還包括累積技能與進入產業的路徑。
ILO 2025 年研究也指出,文書類職業仍是生成式 AI 暴露程度最高的職類;一些高度數位化的專業與技術工作,其暴露程度也正在增加。全球約四分之一工作者處於某種生成式 AI 暴露之下,AI 對工作的主要影響會是職務轉變,但這種轉變需要社會對話與有針對性的政策回應。 這點很關鍵。職務轉變不會自動變成好的轉型。缺乏制度支撐時,轉型往往只是把風險丟給個人。
因此,AI 政策需要補上一個明確的勞動面向。
第一,政府應建立 AI 勞動衝擊評估。
每一項 AI 補助、導入計畫與智慧政府工程,都應該說明可能影響哪些職務、改變哪些工作流程、是否減少人力需求、是否造成外包價格下降。不能只估算產值、投資與高薪職缺,也要估算工作流失、薪資壓縮與勞動強度上升。
第二,職訓不能停留在工具操作。
教會人民使用 AI 很重要,但會下 prompt 不等於有穩定職涯。真正需要的是轉銜制度:訓練期間的生活支持、企業實習、職涯諮詢、職務媒合、地方就業服務,以及針對中年工作者、接案者、初階白領與文化勞動者的專門方案。
第三,企業導入 AI 應承擔相對責任。
接受政府補助的企業,應提出員工轉訓、職務調整與人力影響說明。若公共資源用來協助企業導入 AI,節省下來的成本不能完全轉為企業利潤。政府需要設計條件,要求企業把一部分效率收益用於員工培訓、薪資改善與轉職支持。
第四,文化產業與自由接案者必須被納入 AI 勞動政策。
這些人常常不在穩定公司體制內,也較少受到工會與勞動法制保護。AI 對他們造成的影響,會以價格下降、案件消失、審美勞動被平台吸收、初階機會縮減等方式出現。若政策只看科技業與製造業,就會漏掉一大群最早感受到 AI 壓力的人。
AI 建設需要產業願景,但產業願景不能遮蔽勞動現場。當政策把 AI 描述成國家升級的引擎,也必須承認這具引擎會重新分配工作、收入與風險。高薪職缺值得期待,普通工作者的位置也需要被看見。成熟的 AI 政策不該只問臺灣能不能成為智慧科技島,也要問:在這座島上,誰能因 AI 受益,誰被迫承擔轉型成本,誰又在政策語言中被安靜地移出畫面。
參考文獻
Cazzaniga, M., Jaumotte, F., Li, L., Melina, G., Panton, A. J., Pizzinelli, C., Rockall, E., & Tavares, M. M. (2024). Gen-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work.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Georgieva, K. (2024, January 14). AI will transform the global economy. Let’s make sure it benefits humanity.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International Monetary Fund. (n.d.). What is the IMF?
World Economic Forum. (2025). The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 World Economic Forum.
說明
- IMF 是什麼:機構介紹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說明,IMF 是由 191 個會員國組成的全球組織,透過支持金融穩定與貨幣合作等經濟政策,促進生產力、就業與經濟福祉。 - IMF:AI 對全球就業的影響
這份 IMF 研究報告指出,全球將近 40% 就業暴露在 AI 影響之下;在已開發經濟體,約 60% 工作受到 AI 影響。
也可引用 IMF 總裁 Kristalina Georgieva 的官方文章,裡面提到:已開發經濟體約 60% 工作可能受 AI 影響,其中約一半可能因 AI 提升生產力,另一半可能面臨勞動需求下降、薪資降低、聘僱減少,極端情況下部分工作可能消失。 - 世界經濟論壇:The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
世界經濟論壇 2025 年報告指出,2025 至 2030 年間,結構性勞動市場轉型將影響現有工作的 22%,並預估創造 1.7 億個工作、取代 9,200 萬個工作。報告摘要也提到,40% 的雇主預期會在 AI 可自動化任務的地方減少人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