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我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白色窗簾被風吹得很高,陽光照進房間,連床單上的皺痕都看得很清楚。
我卻一直沒有起來。
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是暗的。
我側躺著看了一會兒,後來把它翻過去,沒多久,又重新翻回來。
冷氣吹了一整晚,腳有點冷。我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頭髮亂亂地散在肩上,幾根壓在脖子下面,很不舒服。
我原本醒了就會起床。
拉窗簾、整理床、換水,很多事情做久了,身體自己就會記得。
最近卻開始慢慢亂掉了。
後來我還是起來了。
白色床單被我拉平的時候,還留著昨晚睡過之後很淡的摺痕。我伸手壓了很久,那道痕跡卻一直留在那裡。
陽台上的衣服昨晚忘了收。
我抱著洗好的床單走出去,高樓之間的風吹得很大,白色布料一下子被撐起來,拍在手臂上,發出空空的聲音。
遠處的大樓開始慢慢亮起白天的樣子。
有人打開窗,有人收衣服,城市隔著高樓和玻璃,變成一種很遠的生活感。
我站在陽台夾衣服。
夾到一半,才發現床單邊角一直拉不平,風一吹,又重新掀起來。
我站在那裡重新拉了很久,最後還是歪著。
最近很多事情都變成這樣。
越想收整齊,東西反而越不肯待在原本的位置。
下午我坐回客廳。
鋼琴蓋是開著的,黑白琴鍵被白光照得很亮。我的手在琴鍵上慢慢往下走了一段,音沒有錯,節奏也很穩。
彈到後來,我卻開始一句旋律都聽不進去。
我一直很喜歡白天—乾淨、安靜,也很有秩序。
現在卻開始覺得太亮了,亮得很多東西都沒有地方可以藏。
電話是在傍晚響起來的,那時候我正在廚房洗杯子。
水龍頭開著,水一直往下流,泡沫慢慢滑過指縫。手機在客廳震動,一聲接著一聲傳過來。
我知道是老虎。
我沒有去接,電話一直響。
我站在廚房裡,手還濕著,人卻一直沒有動。
響到後來,連呼吸都慢了下來。電話停掉的時候,客廳一下子安靜了,整個空間只剩下水流聲。
我把水關掉,才發現流理台旁邊已經積了一小灘水,連袖口都濕了一塊。
杯子還握在手裡,洗了很久,都沒有真正洗完。
天慢慢暗下來。
白色床單還掛在陽台上,被風吹得很高,整個客廳都是洗過衣服之後很淡的太陽味。
我坐在沙發上。
手機就放在旁邊,螢幕早就暗掉了,我卻一直知道它在哪裡。
電話沒有再響,我也一直沒有把它放遠。
外面的白光慢慢退下去,房間卻還是很亮。我靠在沙發上,看著陽台那片一直被風吹起來的白色床單,很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