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一直沒有睡。
書房的燈從傍晚亮到半夜,黑色長桌上攤著文件,紙邊被空氣吹得微微捲起來。窗外高樓還亮著燈,玻璃上映著很淡的夜色。我坐在桌前,筆一直握在手上,卻很久都沒有真正寫下去。
同一頁資料,我反覆看了很久。
看到後來,連上面原本寫了什麼都開始記不清。
我原本很少這樣。
只要坐進書房,人就會慢慢安靜下來。事情一件一件排好,連時間都會跟著變整齊,桌面只要夠乾淨,腦子裡那些亂掉的東西最後也會自己退開。
最近卻開始不太行了。
很多東西明明還放在原本的位置,人卻一直回不到原來那種狀態。
手機被我放在客廳,離書房很遠,甚至是刻意沒有帶進來。
整個晚上,我卻始終知道它放在哪裡。
後來我起身去倒水。
經過客廳的時候,腳步還是慢了一下。茶几很乾淨,白花卻已經開始有點枯,花瓣掉在桌面上,被空氣吹得輕輕晃動。
手機就放在旁邊。
螢幕是暗的。我的視線停了一下,很快又重新移開。
最近我開始有點討厭自己這樣。很多事情原本都分得很清楚。工作是工作,白天是白天,夜晚是夜晚。那些界線一直放在那裡,生活自然就不會亂掉。
現在卻開始慢慢混在一起。
水倒進杯子裡的時候,聲音很輕。我站在廚房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人卻一直安靜不下來。
流理台上還放著下午沒洗乾淨的水果刀。
我的手停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原本是要回書房。
回去之後,文件還攤在原本的位置,筆也還握在手上,那些字卻一直進不了腦子。
窗外的夜越來越深,旁邊大樓有幾戶燈慢慢暗掉,高架橋上的車流隔著很遠的距離傳過來。我揉了一下眼睛,直到那時候才發現,整晚其實什麼都沒有做完。
文件沒看完,水沒喝完,連桌上的筆記都只寫了半行。
我一直最怕事情停在中間。
最近卻常常停在那裡,很久都接不回去。
凌晨的時候,我終於還是站了起來。
書房的燈照在地板上,白得有點冷。我慢慢走回客廳,白花旁邊已經掉了很多花瓣,整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很淡的夜色。
手機還放在原本的位置。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它拿了起來。
對話框停在那句:
「最近很安靜。」
我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往上翻。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大部分都很普通—幾點睡、吃了沒、今天很熱、下雨了,連真正像情話的東西都沒有,我卻一直翻到很前面。
翻到後來,連時間都忘了。
客廳很亮,亮得連花瓣掉在哪裡都看得很清楚。
我看著對話框,手指停在輸入框上很久。最後還是慢慢打了一句:
「你今天很忙嗎?」
那幾個字停在螢幕上,很久都沒有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