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歡迎來到奧古斯丁的〈斯考方式〉。
想像一個尋常的週五早上。你昨晚剛結束一場與美國華盛頓特區的視訊會議。螢幕那頭,美國商務部的Director正親自操作著投影片,針對隱私權條款的某個細節,與你進行邏輯縝密的攻防。她職位極高,但她對細節的掌握度驚人,甚至在會議上透過投影的方式親自動手逐條修改文件內容。對她來說,解決問題是權威的唯一來源。
會議結束,你摘下耳機。隔天你回到台北辦公室的現實。
你的主管——一位頭銜同樣響亮、領著高薪的總經理、合夥人或總監——晃到你的桌邊。他沒看你的螢幕,也沒問剛剛的會議決議,只扔下一句:「那個合約你順一下,不要太複雜,我先去接小孩了。」
你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昨天他連最基本的法律定義都講錯,卻在被指正時勃然大怒,擺出一副「高高在上、我是你老闆」的架子。
這種強烈的違和感,大概是許多台灣專業人士心中最深的痛。為什麼在歐美,高階主管往往是衝在第一線的將軍;而在台灣,升遷卻像是拿到了一張「免役證明」,從此可以遠離實作,專心「做官」?
這不僅僅是因為某個主管懶惰或無能,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文明邏輯,在現代化辦公室裡發生的一次劇烈衝撞。
工作的本質:是「交易」,還是「歸順」?
首先,我們得搞清楚,「工作」這件事到底是什麼?
在西方的語境下,工作的本質是「交易」。
這是一個「契約社會(Contract Society)」的邏輯。不管是漢堡店老闆賣漢堡、外送員賣腿力,還是併購律師出售法律服務,本質上都是一樣的:我出售技藝,你支付對價。
在交易中,買賣雙方在人格上是絕對平等的。我看重的,是合夥人能不能付得起我的時薪;合夥人看重的,是我的產出能否幫他解決問題。如果我不賣了,或者他付不起了,契約解除,雙方互不相欠。
但在台灣,很多人的職場邏輯還停留在「身分社會(Status Society)」。
這是費孝通在《鄉土中國》裡描述的「差序格局」。在這裡,工作不是一場平等的交易,而是一次「社會鑲嵌」。
在這種邏輯下,一個人工作的目的不是為了產出價值、做出貢獻,而是為了在社會階層中找到一個「位置」。最好是個受人尊敬的角色(比如董事、總監、處長、主任、經理......)。一旦坐上了這個位置,重點就不是「做什麼事」,而是「扮演好這個身分」。
畢竟,皇帝是不會親自種田的,老爺是不會親自磨墨的。如果一個主管還親自寫合約、做研究,在這種「身分文化」的潛意識裡,意味著他的階級降級了。所以他必須「不做事」,是理所當然、天經地義的事情。越是尊貴的人,越應該像是尊雕像。
海洋與內陸:兩種文明的基因
這種差異,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深層的地理與歷史基因。
西方職場的平等基因,可能與古希臘的「海洋貿易文明」有關。
在海上或港口,你要跟陌生人做生意。陌生人之間沒有血緣、沒有世交,要促成交易,只能靠「契約」和「金錢」。金錢是偉大的平等主義者(The Great Equalizer),只要你能付錢,我就可以提供我的專業;交換的雙方,地位是平等的。甚至,提供專業的一方可能更高一些,畢竟有專業的人比沒專業的人要來得厲害。同時,在驚濤駭浪中,唯有具備真實航海技術的人才能活下來。這造就了西方對於「專業技藝(Techne)」的極致尊重,以及基於契約精神的民主制度。
台灣職場的封建基因,則可能強烈受到「內陸農業文明」的影響。
在封閉的農村或朝廷,人與人永遠會再見面,關係是固定的。重點不是「效率」或「獲利」,而是「秩序」與「和諧」。在這種環境下,演化出了森嚴的長幼尊卑。上位者的權威不來自於他比較會種田(專業),而來自於他在家族譜系中的位置(輩份/官位)。
這就是為什麼你會看到那種「對上級卑躬屈膝,對下屬咆哮跋扈」的噁心現象。因為在內陸文明的邏輯裡,人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權力鏈條上的一個環節。他必須透過踩著下面的人,來確認自己還站著。
台灣職場的文化衝突
台灣明明是一個四面環海、依靠國際貿易維生的島嶼(海洋屬性),但在組織管理和文化心態上,許多人卻繼承了深厚的內陸封建遺毒(大陸屬性)。
這導致了一種極其荒謬的「相容性錯誤」。
看看我們周圍:我們穿著西式服裝,用著Teams,寫著英文郵件,遵循著最新版的CBPR規範(這些都是海洋文明與契約精神的產物);但坐在主管辦公室裡的那個人,腦袋裡跑的作業系統卻是大清律例。
他以為他在「做官」,享受著身分帶來的紅利;而你認為自己在「履行專業契約」,追求著專業能力的卓越。
你用「專業知識」跟他說話,他用「階級」壓你。 大家雖然處在同一個物理空間,卻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平行宇宙。
結語:在舊時代的劇場裡,做一個清醒的現代專業人士
看清了這層底層邏輯,並不是為了讓我們明天去辦公室跟主管拍桌對罵,也不是要我們變得憤世嫉俗。相反地,這份認知是我們心靈的指南針。
當我們再次面對那些無理的咆哮、或是看著身居高位者尸位素餐時,除了可以透過法律途徑伸張正義以外,我們也很清楚知道:「這不只是針對我個人的攻擊,而更是一種錯誤觀念的殘留。」
他們依然活在那個需要靠「擺架子」來確認自我存在的舊劇本裡,那是他們唯一的生存方式。而我們,雖然身處同一個舞台,但我們的靈魂屬於另一個世界——那個更廣闊、更公平、以能力換取尊嚴的契約世界。
我們不必強迫自己融入那齣荒謬的宮廷劇,也不必因為無法改變環境而自我懷疑。我們真正應該要做的,就是守護、不斷精進我們的專業技能、我們的好手藝。
無論是談成一筆生意、寫好一個程式、做好一個計畫、教好一門課,還是寫好一份合約,這些具體的產出,就是我們作為現代專業人士的「壓艙石」。在那些虛無的官威面前,我們的專業能力是真實且強韌的。它不僅是我們現在履行契約的籌碼,更是我們未來通往更自由海域的船票。
所以,繼續磨練你的專業技能吧。在這個充滿雜訊的環境裡,保持清醒或許有些孤獨,但請相信,這份孤獨是值得的。因為最終能帶我們穿越迷霧、抵達彼岸的,從來不是那些紙糊的頭銜,而是我們身上那份誰也拿不走的真才實學。
〈斯考方式〉,祝你每天都在進步。
























